貴州給我的第一份禮物——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未到貴州,先來個成見。上網查找,知道貴州這個省的經濟實力於國內排在後面,只比幾個邊遠的自治區略好一點。從香港走陸路到貴州頗不容易。有了高鐵,路途仍長。出門到落馬洲過關需用一小時。過了關去乘地鐵,九個站頭後才是深圳北站。從深圳北站再到廣州南站,車程只半小時,但等車卻得等很久。吃過午飯,終於上了從廣州開往貴陽的動車。以為可以休息四小時,沒想到車廂裏的溫度太高,人又極多,到處都有孩子在哭、在叫、在跑來跑去。車卡之間的小走廊坐滿了沒有位子的乘客。旅行尚未正式開始,我們已經累得滿頭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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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州自然風景。(資料圖片)

離開貴陽火車站之後,感受卻漸漸不同了。一下子從趕路的白天走進了傍晚的鬆弛,繁複的過程讓我發覺自己果然身在貴州了。疏落但簇新的彩色LED燈在大體的黑暗中顯得異常鮮明。我回頭看看不時馳過的新款房車。導遊妹妹說,貴陽很多人家都有兩部車,車牌號碼一是單數、一為雙數。有錢,就有辦法。最窮的省竟也如此。

 

飯店很大,樓面分成一個一個獨立的房間。我們分到一個,裏面有一張吃飯枱和一張麻將桌子。導遊妹妹說,貴州人吃飯前必定先打麻將。此話一出,香港遊人聽起來才有點親切感。大家找到自己的位子就用熱茶洗起碗筷來。相對於擁有兩部車,千方百計地保護自己就算是香港人的奢侈了。

 

此時我卻給旁邊的一本無人理會的書吸引住了。那本書已經很髒,白色的封面上一片灰一片黃,水印、茶、油污、塵土一層疊着一層,上面胡亂寫了些中文字。我伸手把書拿起,發現它非常「墜手」——四方形的設計,使它有兩本書那麼大、兩本書那麼厚和四本書那麼重。

 

好奇的導遊妹妹也注意到了,原來是一本畫冊。服務員走過,我一把拉住她問:「這本書是你們餐館的嗎?」她愣住,好像從不知道這兒曾經躺着一本書。她說:「我去問一下。」過了一會,開始上菜了,服務員來來去去,我再三追問,其中一個好像記得有人問過點什麼,就說:「那是之前的客人留下的,你拿走吧。」我問:「可以賣給我嗎?」她們面面相覷,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辦。此時,導遊妹妹輕輕叫起來。原來她已經翻到較後的一幅畫——一幅用鋼筆點畫法構成的苗族少女頭像。她說:「這是我朋友爸爸的畫!我在他家裏看見過。——不錯,就是這個畫家。」大家開始催我坐下吃飯了。我夾起一箸為了我們刻意除辣卻仍然很辣的貴州菜,心不在焉。

 

吃完飯,導遊妹妹說:「我打電話問過了。那是畫家們印出來送朋友的畫冊,某人在這裏吃飯留下了。你拿去吧。」我非常開心,接收了我的第一份貴州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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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興中所繪水彩畫《夏天的瀑》。作者提供


回到酒店,我再拿出來細看,發現裏面有二十多幅水彩畫,數十幅鋼筆素描,以及一些油畫。全書有一個前言,而在參與出版的每一個畫家的專輯之前,各有自序。目錄之後又放着好些黑白照片,有一張特別珍貴,內容是他們在貴陽附近的花溪公園中看露天畫展。另一張則似乎是特別為了這本畫冊拍的,是許多年後策劃此書的五個人一字排開站在一起,照片的色彩很美,但大家的樣子顯出了歲月的公平。他們都變老了。

 

我翻到後面的版權頁,想看看出版者是誰,也想知道書賣什麼價錢。但是這些資料一概沒有,只寫着印刷者為「貴陽聖文源印務有限公司」,印刷時間是二○一五年夏天。三位畫家分別是水彩畫家陳興中、鋼筆畫家村人(顧斌德)和油畫及鋼筆畫家陳國偉。我對陳興中的水彩畫最感興趣,因為我正在練習水彩。

 

這幅畫寫的是花溪的天河潭瀑布。陳先生筆下那種動感和張力,使我佩服不已。畫本該就應給畫成這樣:精確得起,模糊得起;歡樂得起,也任性得起。貴州有高大的黃果樹瀑布和寬闊的陡坡塘瀑布,天河潭瀑布應該算不上什麼。然而經過畫家感情的傾注,這兒的流水潑辣而自由,紛亂中見秩序,急躁中見定力;流水帶動了山風,山風吹彎了小樹,到處都讓人感到創造主偉大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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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偉所繪鋼筆畫。作者提供


在前言中,陳先生說:「八十年代,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少有的,充滿了生命張力的時代」,讓年輕人的藝術視野大大開闊、藝術自覺日趨成熟。「他們拒絕藝術作為政治婢女的角色定位」,還說「讓凱撒的歸於凱撒,上帝的歸於上帝,藝術歸於藝術」——「一棟普通的民居,甚至是結滿了蛛網的屋簷,灰塵僕僕的桌椅,一個個渾身散發着煙草味,醉眼迷濛的男人或體態臃腫的女傭」均可以是藝術的題材。這看法對習慣在巴黎、倫敦或阿姆斯特丹鑽美術館的人來說,並不新鮮,但對當年只看過列賓《伏爾加河上的縴夫》的年輕人來說,這無疑是酷暑中一杯冰凍果汁,具有釋放的大能。由是他們奔走相告、分頭嘗試、彼此閱讀,並且合作辦畫展;因為志同道合、惺惺相惜,他們在貴州這最「窮」的省份開拓了彼此的藝術視野,成為最富的摯友。陳先生最後引用了《詩經.小雅.伐木》的詩句,為本書取名《嚶鳴集》: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我知道這本書原是拿來送給友人的,友人卻不慎丟了。我偶然得到了它,非常喜悅,因為作者說「嚶其鳴矣,求其友聲」,我希望這幾位畫家都能讀得到這篇短文,知道他們的欣賞者雖然不多,卻總是存在的,無論相隔多遠。感謝貴州的藝術家,你們的禮物,我收到了。



(本文轉載自《明報.明藝版》2017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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