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冠杰〈普魯斯特的下午茶〉

          巴黎的冬天短而且陰冷,很難看到太陽。即使看到,太陽也像受了什麼刺激,慵懶無光。像這個下午,陽光艱難的從雲層中透出頭來,打在身上,已經不再像夏天那樣生疼,也不像秋後那樣和煦了。但透過我面前的骨質瓷茶花杯,讓紅裏透亮的茶水透出一種悅人的光芒來。這不禁讓我想起一百多年前的馬塞爾.普魯斯特的那個冬天的下午。

 

        「我回到家裏,母親見我冷成那樣,便勸我喝點茶暖暖身子。而我平時是不喝茶的,所以我先說不喝,後來不知怎麼又改變了主意。母親著人拿來一塊點心,是那種又矮又胖名叫『小瑪德萊娜』的點心,看來像是用扇貝殼那樣的點心模子做的。那天天色陰沉,而且第二天也不見得會晴朗,我的心情很壓抑,無意中舀了一勺茶送到嘴邊。起先我已掰了一塊『小瑪德萊娜』放進茶水準備泡軟後食用。帶著點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腭,頓時使我混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發生了非同小可的變化。一種舒坦的快感傳遍全身,我感到超塵脫俗,卻不知出自何因。我只覺得人生一世,榮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時遭劫亦無甚大礙,所謂人生短促,不過是一時幻覺;那情形好比戀愛發生的作用,它以一種可貴的精神充實了我。也許,這感覺並非來自外界,它本來就是我自己。我不再感到平庸、猥瑣、凡俗。這股強烈的快感是從哪裏湧出來的?我感到它同茶水和點心的滋味有關,但它又遠遠超出滋味,肯定同味覺的性質不一樣。那麼,它從何而來?又意味著什麼?哪裏才能領受到它?我喝第二口時感覺比第一口要淡薄,第三口比第二口更微乎其微。」 正是這杯茶與這塊點心打開了馬塞爾對貢布雷生活回憶的閘門,於是貢布雷的大街小巷、花園和往事都從茶杯中脫穎而出,復活了逝去的時間。

 

 

  這是每一個談到《追憶似水年華》時必引用的例子。「茶味喚醒了我心中的真實」,「它們以幾乎無從辨認的蛛絲馬跡,堅強不屈地支撑起整個回憶的大廈」,它令人意想不到的誘發出、裂變出無數活生生,但早已被埋沒的生活內容。


其實,在那些過往,在茶的中國故鄉,多少文人墨客都為茶狂。唐代詩人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描繪茶不但能激發人的寫作靈感,還會讓人飄飄欲仙:「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吃過七碗,將會是化仙而去了。而普魯斯特喝過三口,就有了脫胎換骨的感覺,是追隨中國古人去了。


          雖然茶是普魯斯特靈感的源泉,但他並不是茶的擁躉者。這也許是和他的體弱體質有關。而普魯斯特的前輩、法國的另一位文豪巴爾扎克先生,卻是位深諳茶道的人。在他生活的年代,雖然茶已經風靡英國,但在法國,喝茶卻依然是上流社會一種難得的享受。因此,巴爾扎克從不輕易將自己的茶示人。他的密友勒.高斯朗就曾經說過:「喝到巴爾扎克的茶很不容易,因為他從不向外行人示茶,即使是密友,也只有在對品嘗知識有所入門後,才能在盛大的節日中,偶爾有資格得此口福之樂。」這和鄭板橋「只和高人入茗杯」是一脈相傳。傳說有次巴爾扎克招待朋友時,一時興起,神秘兮兮地捧出一隻雅致的俄羅斯遠東地區堪察加半島生産的堪察加木匣,小心翼翼地從中取出一隻綉著漢字的黃綾布包。他一層一層慢慢地打開布包,拿出一小杯呈金黃色的優質紅茶來。他介紹說,此茶是來自中國武夷山的特産極品,一年僅產數斤,專供大清皇帝獨享,採摘必須在日出前,由一群妙齡少女精心採製加工而成,並一路歌舞送到皇帝御前。大清皇帝捨不得獨享,饋贈數兩給俄國沙皇,路上為防止劫掠,必須武裝護送,好不容易送到沙皇手上後,沙皇再分賜給諸位大臣及外國使節,而巴爾扎克則是通過駐俄使節幾經輾轉才搞到了一丁點兒,由此可見此茶之名貴。巴爾扎克還一臉鄭重地告訴大家:此茶具有神效,切不可放懷暢飲,誰要是連飲三杯必盲一目,飲六杯則雙目失明。賓客們將信將疑,俯首從命,誰也不敢多飲一口。今天想來,應是他無法滿足大家牛飲而想出的妙招,卻也看出他對這茶的珍視。


          其實,在巴爾扎克前的一個世紀,茶已經從福建傳到歐洲。根據資料記載,一六五○年,荷蘭商船將中國紅茶首次引進歐洲。一六六二年,當葡萄牙凱瑟琳公主嫁給查理二世時,她的嫁妝裏面就有中國福建紅茶和中國的茶具。從此,紅茶被帶入英國宮廷,喝茶迅速成為英國皇室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從而形成了聞名世界的「英式下午茶」。歷史上從未種過一片茶葉的英國人,卻用中國的舶來品創造了自己獨特華美的品飲形態。據說,英國已經成為了世界上人均茶消費最大的國家,百分之八十的英國人每天總共會喝掉大約一百三千五百杯茶。一首英國民謠是這樣唱的:「當時鐘敲響四下時,世上的一切瞬間為茶而停。」   

 

         但是雖然三百多年了,歐洲人卻也沒有學會真正的喝茶,他們要在茶水中加入牛奶和糖。一次,一位法國朋友從中國回來,非常氣憤地告訴我,中國人在喝紅酒時要加雪碧,覺得這樣口味更好。他感覺這是對紅酒的糟蹋。我卻不以為然,我說,你看你們歐洲人在喝茶時還要加糖呢!我感覺這是對茶的褻瀆。他說,加糖能改變茶的苦味,這樣更順口呢。我笑了:「這不和喝紅酒加雪碧一個道理?」他一時語塞。文化上的差異,怎能分出誰對誰錯呢?

 

          大概因為英國的下午茶太有名了吧,很多歐洲人認為茶起源於英國。這讓我的茶友、當代法國「茶王」陳順源先生的公子陳文雄在生意外有了另一層撥亂反正的責任。認識陳文雄就是因為他的不斷推廣茶文化。陳文雄在當選法國國民議會議員之前,一直是接棒父親,做推廣中國茶的生意。「中國茶有五千年歷史,英國的茶歷史四百年都不到,茶來自中國,多數歐洲人卻以為茶來自英國。」有感於歐洲人對茶歷史缺乏了解,陳文雄多次舉辦「茶文化周」,邀請法國電視台共襄盛舉,他總是樂於與法國人談茶、論茶、喝茶。他不但將品牌形象鮮明的烏龍、沱茶、普洱,乃至「蜂腰」系列的青春茶、瘦身茶等打進法國家樂福、樂客來、歐尚等大型超級市場,還以「帝國茶苑」為名,在巴黎開設多家茶文化體驗店,打造茶文化的「星巴克」,以茶會友廣交主流社會朋友,以茶為媒弘揚傳播中華文化,在經銷茶葉的同時,通過講座、展演、聯誼等形式向法國各界人士介紹茶的歷史、種類、功能以及中國茶與法國人的歷史淵源。中國前駐法國大使夫人錢衛就曾經陪同法國前總理拉法蘭夫人及享譽法國婦女界的建築家、雕塑家、作家、社會活動家等法國知名女性巴黎帝國茶苑品茗談藝,交流對中國茶文化的心得,她們當中很多人是中國茶文化的癡迷者。 

 


          對茶癡迷者的古今文人大有人在。而茶也喚醒了中西文人的共同靈性。十八世紀英國文壇泰斗塞繆爾.約翰遜自稱是「與茶為伴歡娛黃昏,與茶為伴撫慰良宵,與茶為伴迎接晨曦,典型頑固不化的茶鬼」而明末張岱曾戲謔地自稱「茶淫橘虐」。英國劇作家皮內羅則認為:「茶之所在,等於但願之所在。」這與韋應物「性潔不可污,為飲滌塵煩。此物性靈味,得與幽人言」有異曲同工之妙。

 

          杯中的茶,是豐盈之後的沉靜,卻是浸泡出的似水年華、多汁人生。可以觀,可以品,可以悟,可以寄,如此洗濯過的生命,自是自然和有福的了。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本文轉載自《文綜》2019年冬季號)

 

 

黃冠杰簡介:

現任歐洲時報採訪部主任。著有詩集《藍天之門》、《空場》、《黑夜敞開》,散文詩集《雨中向西》,散文集《果園與歌者》,紀實文學集《愛情在別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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