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的大加那利島

驅車走在前往特爾德的GC1公路上,望著車窗外不時閃過的橄欖樹,耳邊似有一首歌由遠而近,風一樣飄來: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麼流浪?

流浪遠方,流浪……

 

沒錯,這是《橄欖樹》,由三毛作詞的《橄欖樹》。

 

沒錯,此時此刻,我們正在去往三毛故居——她和她的荷西在西班牙大加那利島的曾經的家,最後的家。

 

對於現今的青年人來說,三毛這個名字也許不一定很熟。可要是退回去三十多年,這個背著行囊「漂泊」撒哈拉沙漠的台灣奇女子絕對是千百萬人崇拜的偶像。她以一部部關於撒哈拉沙漠的作品迷倒了整整一代青年,那陣席捲大江南北的「三毛旋風」讓我至今還記憶猶新。


三毛與荷西。

 

記得我便是在那時讀了她的《撒哈拉的故事》。那是她的第一本散文集,也是她在中國大陸出版的第一本書。與許多讀者一樣,翻開書,我從第一篇開始就被吸引住了。一篇篇讀下去,從沙漠裏「開中國飯店」到沙漠結婚,從當沙漠「巫醫」到沙漠觀浴,我是欲罷不能,一口氣把這本書讀完的。太有意思了!跟著三毛,我們去到了遠方,走進了一個聞所未聞的外部世界,眼界大開,見識了荒涼、狂野卻又令人神往的撒哈拉沙漠,領略了那兒神秘、怪異卻又浪漫有趣的風土人情。三毛的文筆,完全是原生態的本色敘述,沒有太多的粉飾,沒有人為的雕琢,卻把她和荷西在遙遠的撒哈拉遭遇的那些苦辣酸甜寫得如此生動感人、妙趣橫生。

 

「常常我跟自己說,到底遠方是什麼東西」,三毛曾經解釋說,「然後我聽見我自己回答說,遠方是你這一生現在最渴望的東西,就是自由,很遠很遠的一種像空氣一樣的自由。在那個時候開始我發覺,我一點一點脫去了束縛我生命的一切不需要的東西,在那個時候海角天涯,只要我心裏想到我就可以去,我的自由終於在這個時候來到了。」可想而知,在那個即將開放而尚未開放的年代,這麼一個特立獨行、率性自由的三毛,會在一代青年心底攪起多大的風暴!

 

攪動人們心潮的,自然還有三毛與荷西富有傳奇色彩的生死愛情。

 

三毛大荷西八歲,用今天的話說,屬於姐弟戀。當年,因偶遇而相識時,她正在西班牙馬德里上大學三年級,而他還只是一名在附近學校就讀的、頭戴一頂法國帽的高中生。對於比自己小這麼多的荷西,三毛開始時並沒有任何想法,可荷西卻一見鍾情,他在聖誕之夜守在她寓所樓下等她,送她節日禮物,爾後又常常逃課來看她。他對她說:「ECHO(三毛的西班牙名),你等我結婚好嗎?六年!四年大學,二年服兵役,好不好?」

 

雖說荷西是一臉認真,三毛還是沒買賬,她故意氣他,下了最後通牒說:「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有男朋友的!」荷西也不生氣,只是揮著法國帽,倒退著說了聲再見,後來真的不再來找三毛,偶爾在路上遇見,也只是禮節性地擁抱一下,親親三毛的臉頰。

 

完成學業,並去德國、美國轉了一轉後,三毛回到了台灣,在文化大學任教,後因未婚夫猝逝,又於痛苦之中重返西班牙。有一天,她接到一個好友電話,說有要事請她馬上過去。等她匆匆趕到時,好友命她閉眼等候。她照辦了,剛一閉眼,突然就被人攔腰抱起,旋轉開來。她睜眼一看,抱她旋轉的人居然是荷西!屈指一算,這次重逢,距荷西倒退著跟她說再見那年,正好是六年。

 

此後的日子,兩人在荒涼的撒哈拉沙漠厮守著,寫下了一段愛情傳奇。七個月後他們在這裏公證結婚,婚後不久,遷居到大加那利島的濱海小鎮特爾德住了下來……

西班牙的大加那利島,離西班牙很遠,離非洲的西撒哈拉卻很近。

大加那利島位於摩洛哥西南方的大西洋上,在西班牙加那利群島的七個島嶼裏是最大的一個。雖然是西班牙的領土,卻離西班牙本土很遠,坐飛機都要兩個多小時,倒是離非洲很近,距西撒哈拉才130多公里。這裏冬暖夏涼,全年平均溫度攝氏26度,來這兒避暑、避寒的人很多。三毛與荷西選擇在此定居,我想大概是出於兩個考慮:一是這兒生活條件要比撒哈拉沙漠強,二是尚能在這兒遙望(實際上是看不見的)他們魂牽夢繞的撒哈拉大沙漠。

 

三毛故居所在的Lope de Vega街。


特爾德鎮是在大加那利島的東岸。從我們在馬斯帕洛馬斯的酒店開車來這兒,一路上都還算順利。可等到進入小鎮,我們卻迷路了,按照手機的導航在臨近大海的幾條街巷裏來來回回繞了好幾圈,都沒有找到三毛故居所在的Lope de Vega街。要想問路,街巷裏空蕩蕩的無人可問。情急之下,同行的旭光、卡婭夫婦就打電話到千里之外的馬德里,向做旅遊的朋友求援,在朋友的提示下,這才走出了迷途。


三毛故居。

Lope de Vega街其實就在附近,在離海不遠的山坡上,是一條不太寬的上坡路,微微有些坡度。遠遠地,在一個丁字路口對過,我們看見了曾經在照片上見過的那面深黃色院牆和院門上的一溜紅瓦,看見了釘在院牆上的「3」字門牌號。靠近一點,還看見了牆上一塊據說是近兩年才釘上的牌子,上面除了西文,居然還有四個中文字:三毛故居。


我們找了稍遠處一個不會堵道的地方停好車,就朝院門走去。院門緊閉著,靜得很,按門鈴也不見有人接應,看來屋裏沒人。沒有辦法,只好與院牆合影,與鐵門合影,還把鏡頭伸進鐵門上方的長條空格,拍門內的小院,拍院裏的樹與花草。

 

門內的小院。

這就是三毛和荷西當年的家了。看得出,這家不但不「豪」,甚至有點狹小、簡陋。然而三毛是很得意這個家的,她曾經這樣描寫過這處愛巢:「我們現在的家,坐落在一個斜斜山坡的頂上。廚房的後窗根本是一幅畫框,微風吹拂著美麗的山谷,落日在海水上緩緩轉紅,遠方低低的天邊,第一顆星總像是大海裏升上來的,更奇怪的是,牆下的金銀花,一定要開始黃昏了,才發出淡淡的沁香來……」

 

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進不了三毛故居,我們轉而去按隔壁鄰居的門鈴,希望能訪問一下三毛的鄰居。可是也是沒人答應。朋友卡婭來自馬德里,西班牙語說得好,她就用西班牙語叫門,有禮貌地告訴我們的來意,請鄰居能與我們見個面。喊一次沒聲響,等一會兒再喊一次、再喊一次,依然還是靜靜的,沒有人回答我們。難道這家人也出門啦?

 

我們有些失望,收起手機、相機,準備離開。正當這時,一陣汽車聲響,路邊停下一輛汽車,下來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看他樣子當是鄰居家的男主人。也就在這時,鄰居家有了響動,從裏屋走出一位老太太,給老先生開了門。看她模樣,是這家女主人無疑。我們幾個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睛:原來,她一直在屋裏呀!

 

老先生向我們點頭問了個好就進屋去了,老太太卻跨出院門,迎向了我們。不等我們開口,她就自我介紹說:「你們好,我叫甘蒂,當年與ECHO是鄰居,也是好朋友。」

 

作者(右二)一行與三毛的鄰居、好友甘合影

峰迴路轉,我們都有些意外。甘蒂,原來她就是三毛在作品中多次提到過的甘蒂!我們連忙也圍上去,與她打招呼。

 

「我其實一直躲在屋裏看著你們,你們剛來時就已經看見你們了。」甘蒂說,「真的是來這兒的人太多了,有遊客,也有留學生,我得看清楚是誰才出去開門,見到合適的才開門。」

 

我們問:「聽您的意思,是說還有『不合適』的人?」

 

有啊,甘蒂說,有人到過這裏後,回去說ECHO的壞話,甚至還有人說荷西這個人是沒有的,是ECHO虛構的,我聽了非常生氣!

 

卡婭趁機把我推了出來,說我是作家,回去後要寫文章的。甘蒂一聽很高興,說:「我很願意你將來把我也寫到書裏去,我與ECHO很要好,我們兩個年齡差不多大,所以無話不說,常常在一起說知心話。」她把我們引到三毛故居與她家之間的那堵高牆前,指著高牆說:「這面牆原來沒有這麼高,是面矮牆,只到腰這兒」,她比了比自己的腰,「我們常常就一邊一個,隔著矮牆聊天。後來荷西出事了,ECHO回了台灣,他們的房子賣給了別人,我們才把牆修高了。」

 

我指了指三毛故居問:「那個時候,這裏也是這個樣子嗎?」

 

「不,比現在可漂亮多了,也乾淨多了,你知道ECHO是很會收拾打扮的。」


雖然時間已過去了四十來年,但說到三毛,甘蒂仍有說不完的話。她說那時候與三毛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裏「做白日夢」——互相傾訴自己的夢想,一起大笑,笑累了就閉上眼睛,讓自己「在陽光下飛起來」。還說起了大鬍子的荷西,說他如何如何愛三毛,對三毛如何如何好;也說起了三毛的雙親,他們來大加那裏探望女兒女婿時,與甘蒂一家也很說得來,他們說女兒女婿能有這麼好的鄰居朋友,自己可以放心了……

 

甘蒂說起三毛來就像昨天。

我問甘蒂,那你知道ECHO是作家嗎,那時候?

 

「開始時不知道,在我眼裏,她只是一個與我一樣平凡的主婦,一個熱誠、慷慨的好鄰居、好朋友。還有,她也是我的兩個孩子的好朋友,常常會過來我們家與他們一起玩。」甘蒂回憶道:「後來當然知道了,ECHO還跟我商量過,要與我一起將她的《撒哈拉的故事》翻譯成西班牙文呢,誰知她後來……」

 

她的神情黯淡了。

 

告別甘蒂和三毛故居時已近中午。正要上車,卻又見一位老先生從近旁的房子裏向我們走來。他告訴我們,他叫米格爾,也認識ECHO,對這位老鄰居印象很好,還說:「這麼多年了,我們一直沒有忘記她。」


我們一直沒有忘記她!車已離開三毛故居很遠了,米格爾的話還在我們心裏衝撞。

 

從三毛故居就能看得見海。

荷西是1979年去世的。他是一名潛水工程師,是在一次潛水作業中遭遇不測,以身殉職的。聽到噩耗,正在台灣的三毛昏倒了,她不吃不喝,決意要陪荷西一起走,後經衆人勸說,才答應不自殺。為了父母,她堅持再活了十一年,直到1991年初,才去到那個「超越我們時空的地方」,與曾經承諾在「那邊」等她的荷西團聚。

 

從1991到2018,已有27年。27年了,在大加那利島還有人記著她!在「那邊」的三毛如若有知,將會作何感想?


汽車駛出特爾德鎮,又進入GC1公路。路側是大海,頭頂是藍天,響在耳邊的還是那首歌——

 

為什麼流浪遠方?

為了我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我忽然想起,三毛好像在哪篇文章裏提到過,荷西老家的院子裏就有一棵茂密的橄欖樹。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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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執任

我还没有学会写个人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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