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華與討飯――米蘭瑣記(下)

然而最令意大利國民醉心的,似乎還不是「食」的享受,而是「衣」的滿足。在現代歐洲大陸,米蘭久已被譽為與巴黎並駕齊驅的國際時裝中心,各國的名牌貴價貨品自然匯聚於此。旅館的當值經理特意送我一張城市地圖,還建議我參觀最豪華和時髦的幾條街道──縱然我上下裡外顛倒來看,都不可能像個高級或者時尚的消費者。饒是如此,我確實順從地踏進過這個名牌大觀園,嘗試考察學習一番。不過既然早就是個無藥可救的潮流白痴,走過櫥窗時候的感應跟絕大部分人相比,自然「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漫步於時髦街上,名牌就像走馬燈般轉過眼前。對一個孤陋寡聞的香港村夫來說,能夠隱約認得Armani, Burberry, Fendi, Ferragamo, Gucci, Hermes, Prada, Versace, Louis Vuitton (LV) 等,已算是難能可貴的成績;至於各個品牌的「招牌商品」為何,或者在名牌龍虎榜中是否還應該細分超、特、頂級等等,則全在五里霧中。還有聽起來好像粵語拼音的Miu Miu,價錢卻半點不妙,因為某件記不起是什麼東西的小衣物,已需要接近一千元歐羅。回想助養內地兒童的生活讀書費每名每月才一百元港幣,翻思天下間長期困鎖於飢寒苦病中掙扎求存的難民,再瞥過眼前一堆堆無法理解的價目,心裏只泛起中國人的傳統觀念:折福。我明白凡人的話不能說得太絕對,因為個體的價值觀並沒有宇宙性,不能強加諸他人身上;而價值觀的追隨和實踐,也必須是心悅誠服的。


米蘭時裝名店街。(資料圖片)

意大利人對「衣」的鍾愛,還意外地在米蘭的唐人街得到證實。我抵達當地時,購買了一張四十八小時有效的米蘭「公交通」,隨意坐車參觀這個規模相對細小的城市,竟然誤打誤撞闖進了唐人街。可是跳下電車只走了兩、三段路,就發覺此地的唐人街形態特殊。在美國、加拿大、英國、澳洲等國家大城市的唐人街,一般是各式食肆、雜貨店、中式超級市場、舊式百貨公司、旅行社等商店的蓬勃組合,一種以食為中心的生計形態;米蘭唐人街的「唐人店」,卻大部份是時裝批發,以衣為本的「貿易公司」。


好奇心驅使之下,我隨便跟一個站在商店門口歇息的同胞交談。我問他,大部分西人都喜歡不同價格的中國餐,意大利人是否並不特別愛好中國餐,反而醉心於中國製造的廉價時裝帽履飾物,以致他們大都當了衣物的中介人?他點頭稱是,對眼前這個外行遊客的觀察頗感興趣。他解釋在米蘭從事時裝批發,利潤要比經營餐館豐厚一些;我看也没有飲食業那麼辛苦。無怪非洲人擺賣的各類名牌贋品,很多聲稱原價五百元歐羅,現售一折。難道都是在中國這個世界工廠製造,經本地的唐人街貿易公司批發得來的?


千古以來,潮流時裝飾物帶給眾多女士和部份男士很多視覺和觸覺上的快感;在後現代社會中,它更煽動及征服了很多男士的浮誇欲和虛榮感。從設計的本質來說,時裝衣履是一種有限度的循環事業:UV領、有袖無袖、露背坦胸、窄管寬管、高腰低腰、長身短身、高跟平底……等等,來去畢竟創意有限,屬於商業巧思而並非不朽藝術。必須承認,名牌自有品質優良的一面。多年前我就曾經用七美元,在減價特賣場買了一條Ferragamo的領帶,寒來暑往而一直潔亮如昔。不過就發揮效用及推廣銷售的整體而言,潮流時裝到底是寄生性質的企業,其成全有頼於人類感官的虛榮或心靈的空乏。


米蘭唐人街的「唐人店」,大部份是時裝批發,以衣為本的「貿易公司」。(資料圖片)


人類的生活有異於動物生活。它有物質和心靈的層次之別,而不少時裝根本不切實際,往往連滿足物質需要的層面也談不上。英國作家湯馬斯.摩爾在其構思的《烏托邦》(Thomas More, Utopia)中,乾脆規定每個人都穿着一式一樣、經年耐用的「工人裝」。如此做法雖然稍嫌單調,卻可能是根治時裝病毒、虛榮癌症的良方之一。何況時裝亦嚴重違反環保原則,因為衣物有時連一次也未用上就已被宣判「過時」,乃讓女士們合情合理地拋棄浪費,當中大部分不見得會自找麻煩,特意把衣物送到救世軍和樂施會循環再用。理直氣壯高呼環保的男女戰士,是否應該先檢視一下自己的衣櫥和購物習慣?


*              *              *

              兩天的旅程,帶來一份具體而模糊的滄桑感。也許滄桑感並不特別源於意大利,因為風光背後是淒涼,淒涼血淚映風光,古今中外哪一個時空的社會,都差不了多少。可是在人類的理想(或幻象)中,文明畢竟應該是進步的,文化亦應該是向上的。假如這種觀點算作精英主義,只因為人類本來都是精英。世上唯一可以合理存在的貴族是精神貴族,而身分會籍是與生俱來的。所謂宏觀世界,遊心萬物,原是一種積極承擔而帶有信念的生命觀。然而現當代文明兩次全球性的毀滅,後現代物質社會五花八門的普遍縱欲、自困及自殘,究竟還能帶來多少希望?也許人類作為「後上帝時代」的挪亞,總有足夠的生存意志和智慧,可以在「反者道之動」的往復中,從一個危機的邊緣轉到另一個問題範圍繼續糾纏,而不致於集體消失。抑或是罪惡滔天淹亂世,人人各自造方舟?

(二之二,完。)

(本文轉載自 鄺龑子《隔岸留痕》,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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鄺龑子

我还没有学会写个人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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