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遊二札

灕江船上

遊船駛過「黃布倒影」,遊客從上層甲板回到艙內,灕江勝景的觀賞已接近尾聲。幾個小孩沒事可做,在過道上來回奔跑,熱烈地叫嚷。一位正欲小睡的女士忍受不住,喝止小孩。幾個家長(都是男人)聽到,覺得被冒犯,跑過來與女士「理論」。我耳朵不靈,聽不清楚理據,大概是:「小孩不吵鬧還是小孩嗎」。

灕江名景「黃布倒影」。(資料圖片)

小孩當然吵得有理。四小時的航程,除了吹吹肥皂泡和吃頓午餐,整個灕江遊程節目,沒有小孩參與的份兒。遊程的講解員是個戴眼鏡的斯文青年,當他倒背如流地說這塊石是「望夫石」、那個山是「童子拜觀音」時,小孩卻聽不入耳。你說這個山像一匹馬啊,他們會說「又不能騎的」,嬌裏嬌氣,還是要大人多給他們一點糖果。

對了,為什麼不帶點玩具到船上?可是這年代棋子或模型都過時了,那麼手機遊戲可以吧?可他們又不能人手一機——孩子多玩手機也有害,新聞說。女服務員見情況僵持不下,好聲好氣去分隔那位被「滋擾」的女士和動了氣的幾位父親。這遲來的勸架,使人想到「顧客永遠是對的」這句名言。雙方都是花錢坐船的客人,沒有誰對誰錯,要平息糾紛真不容易。

灕江美景。(資料圖片)

幾位父親撐小孩,大概不是不懂教、不願教,也許是不敢教。你可以問:「不懂教,為什麼要把孩子生下來?」但教孩子的方法五花八門,誰也不一定學得懂。不願教是惰性,日後還可以亡羊補牢。最怕是不敢教。內心恐懼不但難以產生「棒下出孝兒」的效果,將來自己老了,家裏的「小皇帝」卻長大成人,想起小時所受的夏楚,說不定就丟下老人不顧,獨自跑去旅行了。

但我也不敢猜想,女士要享受艙內的寧靜,父親們站出來撐孩子(他們沒有兄姊照看),是不是長久以來一孩政策的後遺症,或新興消費主義的作風?果然如是,我們同坐這條船,好應仔細思量如何補救。要省察的不是優生,而是「優活」——和平共融地活在賞心悅目的大自然中。

灕江古樸寧謐,給幾個小孩的喧嘩打破,但很快又復歸寂靜。寂靜中,陽朔在望。灕江水,流過多少歲月依然明秀,這時節,最好是能清清遊人熱昏了的腦袋。

 


登逍遙樓

離開桂林那天的早上,在攝氏三十六度高溫下走過棲霞橋和解放橋,打算到步行街買一點桂花糕。灕江遊船如鯽,載滿喝着冷飲的遊客在橋拱下穿梭往來。寬闊的橋拱這時已作了一幅偌大的蓋棚,幾個釣者在垂絲,打算捕捉幾尾熱昏了的過江魚。然而在這樣的天氣下,釣者、騎車者、散步者、無事可作的散心者,也表現得神疲力乏,只待江上吹起的清風。解決酷暑最好的方法,無疑是在河裏沐浴。這時恰有一人袒衣在江邊的石級浸泡,看去倒有點法國印象派畫家秀拉(Georges-Pierre Seurat)名作《阿尼埃爾浴者》的意境。

橋拱下觀賞灕江的遊人。(作者提供)

赫然看見對岸有一層唐代風格的樓閣,昂然突出於四周房舍之外。遊逛的趣味,不在原來行程規劃中往往最大。因此不管火傘高張,揮着汗過橋,走近這樓閣。

樓閣座落於一個高台上。走到台前,讀了上面的一篇碑記,始知這是重建的逍遙樓。不用買門票就可進入。樓是三層方形由寬而窄的建築。底層正門前有石階引向一個有檐頂的門廊,扁額題「鳶飛魚躍」四字。一組密集的棗紅色圓柱和梁枋向左右兩邊圍攏,斗拱森然,毫無掩飾卻又細密精妙,布局勻稱,予人穩重可靠的感覺。

重建的逍遙樓是三層方形由寬而窄的建築(資料圖片)

「中國建築敢袒露所有結構部分,毫無畏縮遮掩的習慣,大者如梁,如椽,如梁頭,如屋脊;小者如釘,如合葉,如箍頭,莫不全數呈露外部,或略加雕飾,或布置成紋,使轉成一種點綴。」(林徽因《論中國建築之幾個特徵》)傳統樓閣建築能化腐朽為神奇,把部件變成美感的裝置,當然,它還有重要的用途。林徽因提及城樓的作用:「站在上面俯瞰城郊,遠覽風景,可以供人娛心悅目,舒暢胸襟。」(《北京——都市計劃中的無比傑作》)中國古代建築的三大理想——實用、堅固、美觀——逍遙樓可說完全具備了。

最早的逍遙樓建於初唐,由李靖負責修建的桂州城牆東面。歷代重修多次,最後的一座毁於中日戰爭時期。因為中國建築學代代相傳,樓閣的規模仍如舊制。踏上寬厚的木梯,樓內不見擺設,顯得清雅無塵。四壁掛滿書畫,有些頗可一看,但我的興趣只在樓閣本身。登樓縱目,灕江在前面橫臥,跨江的大橋通向碧綠幽森的七星岩。絡繹不絕的交通,正顯示一個走向現代化的桂林市。

逍遙樓底層正門前有石階引向一個有檐頂的門廊,扁額題「鳶飛魚躍」四字。(資料圖片)

中國大城市,競尚興建摩天高樓。傳統的木建築已鳳毛麟角,即使保留下來,也給遮擋了,無法作觀賞的用途。重建的逍遙樓,四面沒有高廈屏蔽,只此已滿足了今人思古之情。想當年,假如岳陽樓是一座雕飾瑰麗的宮殿,范仲淹不會想像它能使志士產生「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心胸。懸在角梁上的銅鐘假如發出清響,也不會引起將士守城禦敵的警覺性,反之,只似是百年無事的日子裏一闕吟風弄月的雅調吧。

但世事紛擾,總有一個暫得解脫的時刻。此際無高朋也無美酒,仍能讓我獨享人生幾何的剎那逍遙。群山在望,我化身為樓,有時靜立,有時奮飛,飛越無數朝代,像駕着一隻竹筏,浮游於歷史長河中。

挨在欄杆旁邊,額上的汗水漸漸乾了。臨行,好一陣清風隨來。


(本文轉載自《明報.明藝版》2017年9月18日

陳德錦

我还没有学会写个人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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