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和空間是位偉大的魔術師，他會給人們開玩笑、編故事、製造悲歡離合，這份感覺該是每一位旅行過的人的切身體驗。他讓你擱下原來朝夕與共的案牘，日日廝磨的夥伴，忽然把你帶到雲天海外。這兒每個人都新奇，每張臉都充滿了耐人尋味的表情。在每一個城市，每一條街衢，遇見每一個人、每一樁事，對你而言，都是新推出的樣品，花樣奇特，趣味無窮。

  我不喜歡參加旅行團，卻喜歡和我喜愛的人結伴同行，可是事與願違，這回歐遊仍然是落了單。柏楊不能同行(他仍不被允許出國)，朋友不易湊合，所以我只好單槍匹馬的提著行李上路。既然決定個人行動，那麼就把自己交給這位魔術師擺佈罷。心中懷著幾分不安，雜糅著探求新奇的感覺，揮別了送我到機場的家人，進了驗關卡。他們憑在玻璃牆外，我們遙遙相望，一種相去日已遠的心情湧上心頭。 ．

  我的旅程是由臺北經香港到曼谷再轉飛巴黎。在臺北登機時，繚繞周圍是一片熟悉的中國話、閩南話和廣東話。還不覺有遠走異鄉的預感，只有見到幾位金髮碧眼、聳鼻高顴的外籍人士時，才略微感到有點異樣。可是飛機一到香港，旅客開始有了大量的異動，原先坐在我左右的兩位婦女同胞，現在換上了兩位全然陌生的外國人。


  左邊一位身材魁偉，濃眉粗須，五官非常分明。他繃著臉，目不斜視的望著前方，好像根本無視於我這個東方女子的存在。每當他出入要經過我的位子時，只非常勉強的點一點頭，就舉起一隻穿著硬皮鞋的大腳，伸到我的眼前來，我禁不住覷了他一眼，心中十分納悶，因為他不大像一般的英美人士，個個Excuse me ，Thank you不離口，並且禮貌多端的經常掛著微笑。


  當他拿出護照來填表格的時候，我終於看清他的國籍是義大利，這才領悟到他一言不發的冷漠僵硬，最主要是由於語言的隔閡，而和我這位扁平臉的東方女子，還有什麼方式可以溝通?這一幕數十小時冷場默劇的背後，原來竟是兩個靦腆的角色在扮演!

  我的右邊坐著一位頭髮挽個高高的髻，耳垂上鑲粒小珠，一副小婦人裝扮的女孩。她的鬢角皮膚白皙，覆著淺褐細柔的髮絲，我正想猜測她的年齡，她向我嫣然一笑，那一笑使我覺察到她急欲模擬成熟的外表下，掩藏不住的少女稚嫩。


  她告訴我，她是美國駐菲律賓大使的麼女，父母忙於公務，兄長已成人獨立，她也是隻身出門遠遊，我們頓覺多了份親密感。她又告訴我她只是個十七歲的中學生，我告訴她我有個女兒和她年齡相仿後，我們彼此訝然的望著對方，似乎都想把對方端詳個夠。


  由於外型上的差別太大，一時總不易猜出對方年齡，這是東西方人初見面後容易產生的困惑。西方漫畫裡的東方人，永遠被畫成斜吊著眼，嘴角下垂的模樣，而東方人一提到洋人，也千篇一律是黃頭髮高鼻子，好像其餘的識別，都模糊而不重要了。

  望著身邊這位“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小同伴，忽然感覺到彼此是泊在溪流兩端不同的兩隻船，她那亟欲藉裝扮來顯示自己的成熟，像一隻初次下水的獨木小舟，急著劃向洶湧的激流，為了要證實一下自己歷險的能耐。我呢?我已是一艘航行過許多裡程的巨輪，而我還要挺進，追溯到上流去承載得更多，我還要看盡前面的風景。

  這位小女孩一直活潑的和我交談，並且講好到巴黎要再聯繫。後來飛機飛到印度上空，她忽然被走道旁靠窗位置所吸引，她和一位老先生交換了位置，從此我們失去再聊天的機會。飛機著陸後，大家急忙整理自己隨身攜帶的東西，一時也沒有時間和她招呼，而下機後，人潮混亂中，我再也找不到這位女孩，可是她的純潔天真，到今天仍留給我很深的印象，令我懷念。

  當我到達目的地第一站一一巴黎時，魔術師開了我一個小玩笑。出發之前，朋友提醒過我，法國人有拒絕講英語的驕傲，而偏偏我的法文總共只會四個字：先生、小姐、你好、謝謝。為了克服人地生疏語言上的困難，我透過阿洛，請她精研中國語文的法籍老師貝羅貝(Alain Peyraube)先生到機場來接我，由於他與我素未謀面，只好在臨行前一天用長途電話約定，我系一條大紅圍巾為標記。


  飛機飛了數十個小時，下得機來，整個人鬆軟得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辦完手續出關卡，領行李，一件件堆在手推車上，接著便是找出口處。我緊張的理一理頸間的圍巾，把它翻得儘量寬敞而誇張。回頭一看，飛機場出口有好幾處，到底該選哪一個?我真有點為難起來，忽然發現有一個出口擠滿了人，在別無他法之下，只有一頭沖過去，大家也一轟而上。


  擠出門來卻令我更困惑，原來外面堆滿了接機的人，我既怕遠離門口，走出了貝羅貝的視線範圍，又怕繼續在人堆中，紅圍巾被人潮遮沒，真是進退維穀。最後我只有順著人潮，被人推擁到老遠，卻始終看不到有人過來招呼我。正在這時，迎面來了一個白人，似笑非笑的望著我，我更緊張的盯著他，一面努力控制臉上的表情反應，正準備現出熱烈感激的笑容，卻見那人伸出兩臂向我身後一位女子擁去，我倒抽了一口冷氣，真是又羞又愧，站在原地，然後拼命安慰自己剛才還算及時收回已經發出的笑容。

  時間已經過了三十分鐘，我的焦灼隨分秒而遽增，開始渾身不安起來，我推著一車行李，到處找地方兌法郎換硬幣，打電話求援。幾經波折，終於得到一點線索。和貝羅貝相識的華昌明，在電話中傳來一串熟悉的中國話，像鎮定劑一樣告訴我幾秒鐘之前，貝羅貝還在機場打電話向她質疑，為什麼見不到我出現?而此刻他仍在八號出口等我。我匆匆掛了電話，一抬頭，原來八號出口就在眼前，心中松了一口大氣，可是半晌過後，又不見有人來招呼我，我傻氣的想，阿拉伯數字在優越感強的法國，難道也貶了值?

  足足經過令人急暈過去，又悠悠蘇醒回來那般長的時間，一個留漂亮長髮的東方女孩走過來，定睛的打量著我問：“你就是張香華嗎?”她指指正在我身後一排高高柵欄上，坐著一位很敦厚而有幾分像東方人的男子說：“他就是貝羅貝呀!”哎!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貝羅貝把圍巾記錯為衣服，在他拉住幾位著深淺不同紅衣服的東方女子而被拒絕之後，只好乾脆爬到柵欄上作壁上觀，他說得一口極流利的中國話，向剛才那位長髮的女孩梁其姿——他的女同事和我，說出他一一被拒的種種窘態，大家笑得前仰後合。在笑聲中，貝羅貝駕著車子，已領我們飛馳在巴黎的高速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