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執任《千島之國的兩個小島》

這裡說的千島之國是指菲律賓。

世界上有好多個千島之國,除了菲律賓,還有印尼、挪威、芬蘭、日本、古巴、馬爾地夫等等,我去過其中一些。

在這些曾經涉足的千島之國裡,菲律賓留給我的印象很深。而這種印象,主要來自於這裡的兩個小島——科雷希多島和格蘭德島。

先說科雷希多島。這個小島還有一個別名叫「戰爭島」,是二戰後人們給起的。

參訪「戰爭島」,本不是那次菲華文學研討會議程表上的節目。由於飛機航班的原因,為了準時參加晚上舉行的會議開幕式,我們好多與會者都會早一天到達馬尼拉。這樣,我們就多出了開幕式前一個白天的自由活動時間。怎樣利用好這個白天的時間?有人動開了腦筋。她在微信群裡搞了個接龍報名,鼓動大家那一天與她一起去「戰爭島」。這個人就是那本很出名的書《曼哈頓的中國女人》的作者周勵。

周勵是個活力四射的人,近些年一直在不停地闖蕩南、北極,還是個急性子,她在發起接龍的後一分鐘就一個電話追了過來,用高八度的聲音風風火火地說:看到我發的微信了嗎,「戰爭島」你可一定得去的呀!

礙於情面,我答應了,心裡卻有點不情願。我選擇早一天到馬尼拉就是為了避免起大早趕飛機,要是去科雷希多島,豈不是又要起早了?

直到橫跨波濤洶湧的馬尼拉灣,雙腳踏上科雷希多島的土地,當滿目的戰爭廢墟挾著70多年前的腥風血雨迎面撲來的時候,我才覺得——這個早起得挺值。

科雷希多島是個面積僅有5平方公里的小島,從地圖上看,很像一隻遊在馬尼拉海灣入口處的蝌蚪,其頭部朝向南中國海,細長的尾巴則斜指首都馬尼拉。馬尼拉灣入口處不寬,也就十八、九公里的樣子,扼守在這裡的「小蝌蚪」從戰略位置上說極為重要,有「太平洋上的堅固要塞」之稱。正因為如此,幾百年來,從荷蘭「海盜」到西班牙殖民者,再到美國軍隊,這裡的統治者換了一茬又一茬,戰火在小島燒了一遍又一遍,「小蝌蚪」一直未能擺脫多舛的命運。

最激烈、最血腥的戰爭是發生在二戰中。1941年12月7日,日軍在偷襲珍珠港的10小時後,又故伎重演對菲律賓的美國遠東空軍基地進行偷襲,重創了美國遠東空軍;半月後,又以強大的兵力分兩線登陸呂宋島,猛攻美菲聯軍。在馬尼拉面臨失守危險的情況下,美菲聯軍只好退守巴丹半島以作長期抵抗準備,並將司令部遷至科雷希多島。同時隨遷的還有菲律賓總統和他的政府。

作為美軍重要的軍事基地,科雷希多島的工事和設施是很不錯的,從炮兵陣地、軍營、練兵場到醫院、電影院和高爾夫球場等生活設施一應俱全。這裡駐有美軍的一個海岸炮兵團和兩個高射炮團。那些高射炮就佈防在小島西頭馬林塔山頂,曾經擊落日軍許多戰鬥機、轟炸機。

有這麼多高射炮防衛,科雷希多島照理說是安全的,但是詭計多端的日軍用一個辦法突破了美軍的防空網。他們在轟炸機裡裝添氧氣以增升飛行高度,避過高射炮射擊對小島進行精准轟炸,成功地廢掉了美軍的制空權。

非但如此,日軍還集中了大量遠端火炮,用雨點一樣的密集遠射摧毀了島上的所有工事、陣地和設施,把小島炸成了火海和廢墟,然後又派出兵力搶灘登陸。在日軍猛烈的攻勢下,美菲聯軍失去了還手之力,只好退入馬林塔山肚裡的鋼筋混凝土工事馬林塔隧道……

參加這天科雷希多島一日遊的大部分是來自世界各國的華文作家和專家學者,他們中的好多人對「戰爭島」的這段歷史並不陌生。我因為正在寫一本與二戰有關的書,查閱過一些資料,所以對科雷希多島戰役的慘烈程度也有所瞭解。然而,當我們坐著橘黃色的遊覽車沿著盤山道從碼頭前往山頂時,還是被延綿了一路的戰爭遺址震驚得倒吸了一口氣。

真個是斷垣殘壁,彈痕累累!所有的建築物都已被毀,只剩下黑黢黢的鋼筋混凝土框架還在那兒立著;有的連混凝土也不復存在,只剩下痛苦扭曲著的鋼筋和一地的碎石渣。

望著這些慘不忍睹的建築物殘骸,我覺得自己心跳加快了。響在耳邊的,分明是成百成千噸炸彈落地時的巨大爆炸聲;出現眼前的,分明是熊熊戰火中橫屍遍野、血肉紛飛的場景。

小小的科雷希多島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戰爭的血腥和殘酷。

提起發生在科雷希多島的戰爭往事,有一個名字是越不過去的,那就是道格拉斯·麥克亞瑟將軍。當時,他是美國遠東軍司令,是一位富有盛名的常勝將軍。想不到,就是這樣一位常勝將軍,卻在菲律賓遭遇了「滑鐵盧」。在他率部退守科雷希多島之後,羅斯福總統為了避免他成為日軍俘虜丟了美國臉面,就要他帶家人撤離菲律賓。可他沒聽羅斯福的,說自己要與菲律賓人民共存亡,在戰敗之時會用父親留給他的手槍自殺。

羅斯福總統見勸不動他,只好又下一道命令,要他把將指揮權轉交溫賴特中將,然後趕赴澳大利亞擔任西南太平洋戰區盟軍司令。

麥克亞瑟走了,趁著黑夜坐著魚雷艇走了。臨走前他對著科雷希多島說了一句很酷的硬話:我還會回來!

在科雷希多島的和平戰爭紀念博物館裡,我見到了麥克亞瑟將軍的照片。在那條著名的馬林塔隧道的聲光表演中,我看到了許多關於麥克亞瑟和他的部隊的紀錄鏡頭。

還別說,這位叼著煙斗、戴著墨鏡的傳奇將軍,還真有點好萊塢明星的范兒。

在麥克亞瑟走後,溫賴特中將和他的部下守著馬林塔隧道等待援軍,可華盛頓方面此時的戰略重點是在歐洲,根本不可能往菲律賓派援軍。在無望的情況下,溫萊特只好帶著科雷希多島與巴丹半島的78000名美國、菲律賓士兵向日本投降。

這近8萬戰俘後來被逼冒著酷暑在菲律賓的叢林中步行120公里去往一個戰俘營,一路無食無水,並遭日寇肆意殺戮,共有15000人喪命——這便是震驚世界的「巴丹死亡行軍」。

1945年初,太平洋戰爭進入最後關頭,美軍對日軍展開全線反擊。在菲律賓戰場,為了切斷日軍的海上補給和防止他們從海上逃跑,美軍決定奪回科雷希多島。2月16日清晨,美軍先後出動了20多艘巡洋艦、驅逐艦和70多架轟炸機、攻擊機,用3千多噸復仇的炸彈把小島再次炸成焦土,摧毀了日軍所有軍事設施和炮兵陣地,切斷了日軍指揮所與外界的聯絡。爾後,美軍的空降兵從天而降,步兵營從海上登陸,發起了向日軍的進攻。經過差不多半個月的鏖戰,終於殲敵4500餘人,獲得全勝。

3月2日,麥克亞瑟將軍邀請當年跟隨他逃離的人一起重返科雷希多島。在踏上小島那一刻,他大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70多年過去了。如今的科雷希多島已遠離戰爭的劫難,複為藍天碧海間林木蔥蘢的綠島。歲月靜好,昭示的是和平的可貴。我想,但凡登過小島的人,從此定會把「小蝌蚪」牢牢銘記於心。

再說格蘭德島——一個比科雷希多島更小的島。

還是去菲律賓參會前,就聽研討會的舉辦方負責人張琪、椰子和東曉透露說,這次會議除馬尼拉外,有些議程將放在一個特別漂亮的地方進行。是什麼「特別漂亮的地方」?他們賣了個關子,沒有說。及至報了到,拿到了會議日程表,才知道那是一個叫做格蘭德的小島,位於呂宋島中西部,蘇比克灣入口處。

說格蘭德島比科雷希多島更小,究竟小多少?我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小蝌蚪」科雷希多島面積5平方公里,它才40多公頃,差不多只有「小蝌蚪」的十二分之一大。這麼個面積,在五十萬之一的地圖上大概也就是一個筆尖大的點吧。

不過,小島雖小,名氣卻不小。我得知,如今已成自由經濟特區和旅遊勝地的蘇比克灣,在1992年之前是美軍太平洋艦隊基地,而格蘭德島當年曾是美軍基地高級將領的居住地;

我還得知,格蘭德現在的「島主」是菲律賓華人企業家楊華鴻先生。他簽下了此島的99年租約,正計畫把這裡打造成成高端旅遊度假區,所以這裡目前還是一個不對外開放的「私人小島」。楊先生是菲華各界聯合會主席,也是詩人椰子的朋友,由於他的大力支持,我們才破例獲得了上島住宿和開會的機會。

從馬尼拉到格蘭德島大約距離是130公里,我們這一天又是汽車又是輪渡,登臨小島時已值正午。陽光燦爛,海天蔚藍,大家的興致都很高,一放下行李就迫不及待地轉悠起來。

誠如菲律賓的東道主們所說,格蘭德島很漂亮。是那種精緻的漂亮。它的地勢是西南面高,東北面低,西南邊是正對著蘇比克灣入口、被熱帶雨林覆蓋的山丘,東北邊是一大片平地,遠可望碧波蕩漾的海灣,近可觀環抱著小島的金色沙灘。在這邊平地上,蓋有20來棟單層的別墅,除了用作餐廳、會議室的幾棟外,大部分都是客房,每棟兩間,兩兩連體,總共30多間,正好讓我們與會者一人一間住下。

這些別墅客房,外邊是白粉牆,內部是星級設施,還帶有面朝著沙灘和海灣的露臺,屋頂卻是用茅草苫蓋的,很有一種與小島環境相契合的野趣。我早年在北大荒的時候曾住過蘆葦屋頂和麥秸屋頂的房子,那些用蘆葦或麥秸加上泥巴鋪就的屋頂不但防水好,保暖功能也是獨一無二的,給我印象深刻。如今在小島再見茅草屋頂,自然分外親切。

由於日照多,降水量充沛,小島上的草木生長茂盛,隨處可見的綠色環境是這裡最令人賞心悅目的風景。而在這些枝繁葉茂的樹木中,最吸人眼球的則是那幾棵站立在別墅群四周草坪上的老樹。老樹看來有些年頭了,樹幹粗壯,頂著個漂亮的大樹冠,像張開的大傘似的,起碼有三層樓高,樹冠裡還點綴著一些紅色的花朵,煞是招人心動。這是什麼樹呢?

「是合歡樹。」有見多識廣的文友說。竟然有這麼高大的合歡樹?我很驚訝。在過去的作品裡,我也不止一次地寫到過合歡樹,它們一般也就三四米高吧。但我很快從樹下拾得的羽狀複葉和帶狀莢果得到證實,眼前這些老樹真的就是合歡樹,另一種類的合歡樹。菲律賓,合歡樹也雷人嘛!

行走在樹蔭下的蜿蜒小徑,那些在路邊靜靜開放的百態千姿的蘭花也常常會讓我們驚喜不已。小島之上,怎麼會有這麼多蘭花?原來,蓋因楊華鴻先生喜愛蘭花的緣故。這些蘭花,據說都是他是從世界各地搜羅、移種來的,其中不少還是名貴品種。「氣如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蘭花在中國人眼裡是高潔典雅的象徵。徜徉在這麼一個「萬國蘭花博覽園」,徜徉在蘭花們用自己的幽香營造的詩境,我更多地感受到了小島的魅力所在。

來到海島,在島上住著,誰都希望能有一次與大海的親密接觸,比如光著雙腳在沙灘上走一走啊,穿上泳衣在海水裡泡一泡啊。我們所想的,熱情的東道主其實早計畫好了,會議之余,他們特意為我們與會者安排了一次專場的海上活動,項目是兩個:摩托艇和香蕉船。

在平時,我是很少參加冒險活動的,原因是此類場合多為年輕人,還要排長隊,我哪好意思與他們爭位子?唯一的一次冒險記錄,還是15年前的拉傘上天。而現在不同,都是自己人,還是東道主一片心意,於是,「老夫略發少年狂」,想也沒想就換上泳褲穿上救生衣,隨著嘻嘻哈哈的文友們下了海。

我平生還是第一次坐摩托艇和香蕉船,那種在驚濤駭浪中顛簸疾馳的感覺還是挺新鮮挺刺激的。因為穿著救生衣,又會一點水,所以也不覺得有什麼危險。唯一的害怕是坐摩托艇時,怕鼻子上的近視眼鏡被風刮跑,又不能用手去扶,雙手此時的任務是要緊抓前面的駕艇人。

相比之下,我們中的十位朋友在當日的經歷就驚險得多。他們遭遇了一次翻船落水。

翻掉的是香蕉船。這種充氣船,在速度快或轉彎時是很容易翻的,記得在摩納哥旅遊時,我就曾經在蒙特卡洛看過遠處海面上香蕉船翻船的情景,還用長焦鏡頭拍了好幾段錄影。那些騎香蕉船的玩家們,總是千方百計讓身下的充氣船翻覆,讓自己落水後又遊回來騎上去,然後再設法翻覆。如此往復,樂此不疲,給人的感覺是:香蕉船要是不翻船就不好玩了。知道了這一點,我對落水的朋友們就不擔心了,都穿著救生衣呢,有驚無險,安全沒問題!

話是這麼說,可當事的人們從海裡濕漉漉地歸來時情緒都非常亢奮。回憶起翻船時的狼狽情景,說起那時的驚慌心情,就像是劫餘逃生似的。受他們感染,我們這些旁觀者也都紛紛「入戲」,加入談論,很快就把「翻船事件」變成了這天的第一話題。

關於這個話題的談論和調侃在晚飯時達到了高潮,而且很快變成了娛樂事件。作家裡有不少段子手,經過大家的添油加醋、集體演繹,翻船現場的囧事、糗事全都變成了令人捧腹的樂事、趣事。夜的小島上,歡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不用說,「翻船事件」已經成了此次格蘭德島之行的歡樂記憶。從今往後,只要說到格蘭德島,我們的腦子裡一定會閃現這些難忘的時光……

科雷希多,格蘭德,千島之國的兩個小島!它們就這樣帶著歷史,也帶著現實走進了我的視野。

有人提醒說,菲律賓有7107個島嶼呢。

我回答道:弱水三千,我只取其一瓢。

2020.2.20.

wordt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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