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勵《驚魂「歌詩達協和號」(上)》

在「鑽石公主號」「至尊公主號」疫情牽動全球時,感謝解放日報《上觀新聞》推出我的海難回憶——歌詩達協和號觸礁災難Costa Concordia disaster發生在泰坦尼克號冰海沉船100周年之際; 2012年1月13日(星期五)豪華郵輪在意大利海岸側翻沉沒,當時該船有4232名乘客(包括我和妹妹),其中32人罹難死亡……這是一場由船長一手造成、駭人聽聞的責任事故!

歌詩達協和號觸礁災難Costa Concordia disaster發生在泰坦尼克號冰海沉船100周年之際; 2012年1月13日(星期五)豪華郵輪在意大利海岸側翻沉沒,當時該船有4232名乘客(包括我和妹妹),其中32人罹難死亡。船長以過失殺人、隱瞞欺騙逃逸等罪名判刑入獄16年。

這個春天,悲慟成河。

在日本橫濱港隔離的豪華郵輪「鑽石公主號」也成為媒體焦點。3700名乘客船員中已有708人感染,4人不幸死亡。今天英國宣佈第一位新冠肺炎罹難者即來自鑽石公主號。「海上潘多拉魔盒」 源於一位香港老人,他的患病醞釀了1傳708的重疊交叉感染,造成一場震驚世界的「恐怖郵輪」慘劇。

在密切跟蹤電視新聞中鑽石公主號的疫情時,我不由想起八年之前那場震驚世界的 「歌詩達協和號」觸礁側翻事件,那是一場發人深思的「恐怖郵輪」驚魂之旅。

世上的罪惡大致皆由愚昧無知造成。愚昧而良好的願望與真正的罪惡帶來同樣深重的災難。

——加繆《鼠疫》

我的「歌詩達協和號」驚魂之旅是從威尼斯開始的,與瘟疫、災難、謊言、隱瞞、死亡和命懸一線有著一連串的關係。2012年元旦過後為追蹤我喜愛的托馬斯·曼小說和電影《魂斷威尼斯》, 我從紐約直飛威尼斯,先在拍攝了「瘟疫裏的愛情」的威尼斯麗都島待了幾天,再飛到羅馬,與妹妹匯合一起登上了開往地中海的義大利「歌詩達協和號」豪華遊輪,沒料到我們遭遇了當代泰坦尼克悲劇, 32人遇難;船長的出格舉動和隱瞞欺騙直接導致了這場震驚世界的海難。

先從威尼斯談起,這裏有冥冥之中的關聯。《魂斷威尼斯》是一部唯美的悲傷影片,由義大利著名導演魯奇諾·維斯康蒂執導, 1971年上映, 那時我還在北大荒兵團參加查哈陽水利大會戰呢。該片講述一位音樂家因沉醉於追求青春美少年而在瘟疫中喪命的故事,配上馬勒的《第五交響曲》慢板樂章, 令人沉思其中,如癡如醉,詩意盎然又回味無窮。

《魂斷威尼斯》中的德國音樂家奧森巴赫懷著喪女之痛來到麗都島五星酒店,修養疲憊的身心。不經意間他邂逅了一名叫塔奇奧的美少年,並為之傾倒,這位身穿海軍制服的波蘭少年讓奧森巴赫頹廢的精神為之一振,古希臘雕塑般的俊美面孔猶如神靈附體,音樂家幾乎丟下了作曲,在海邊,在電梯裏, 在威尼斯聖馬可廣場步步跟蹤塔齊奧,只要少年「回眸一笑百媚生」,報以一雙明亮的眼睛和純淨的笑容。他就欣喜若狂。每天早晨起床,無論在窗下、海邊或是威尼斯街頭,見到波蘭美少年成了他生命唯一的意義。

然而一場瘟疫悄然而至,以旅遊業為經濟支柱的威尼斯當局為了賺錢,刻意隱瞞真相打壓資訊,報刊新聞皆歌舞平生,街頭藝人一邊彈唱一邊喊:「這裏一切正常,歡迎尊貴的遊客大駕光臨!」奧森巴赫目睹車站一位病人倒地而死,到處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他東奔西走,大聲喊叫:

「請告訴我!快告訴我!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終於在死前不久找到了真相:霍亂正在威尼斯爆發!

癡情的音樂家跑去找塔齊奧的母親:「快!帶上塔齊奧……和你的女兒,你們快走吧!這裏流行著可怕的瘟疫!」

好奇的少年塔齊奧懵懂青澀地看著面前的陌生人,奧森巴赫一陣心跳,猶豫地伸出手撫摸少年額前的金髮。這是他與比他年輕30歲的心上人唯一的一次接觸,卻令他神志迷亂,心旌激蕩。他決定只要塔齊奧還在威尼斯, 他就哪里也不去。最後的「斷魂」終於到來,奧森巴赫顫抖發熱,染上了瘟疫,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寂寞地坐著,他臉上擦過粉,染過發,胸口插著一朵化妝師送他的玫瑰,他一往情深地望著海邊的塔齊奧。

日漸西沉,一切籠罩在若隱若現的暮色中,絕望落寞的音樂升騰而起,海水裏出現塔齊奧的身影;他那宛若動態中丘比特的剪影絕美纖瘦,生氣勃勃,無與倫比。塔齊奧右手插腰,左手指向遠方,海邊是如夢似幻的一片粉紅,老音樂家望著觸不可及的心上人,若悲若喜,淚水盈眶。他掙扎著伸出右手, 似乎還想最後一次觸摸美少年的金髮,但死神降臨,奧森巴赫突然咳嗽窒息,垂下腦袋,氣絕身亡。

在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馬斯·曼的中篇小說《魂斷威尼斯》裏,孤獨、情色和死亡似乎介於抽象精神的理想詩意與粗俗豔麗的表達之間,詮釋了叔本華的「欲望是一切痛苦的來源。」這部我看了無數次的經典電影將原著中的作家(托馬斯·曼本人)轉換成作曲家(馬勒),與當時去世的古斯塔夫·馬勒正好吻合。維斯康蒂運用馬勒的《第五交響曲》展示了人類在追求幸福的同時,面對死亡、孤獨和瘟疫的無法逃避的恐懼。

徜徉在朵朵雲彩飄浮在淡藍色的霧靄中,海潮汩汩湧動,影片在馬勒那哀婉唯美、直指人心的第五交響曲中拉開序幕。

2012年1月初,在踏上「恐怖郵輪」歌詩達和協號之前,我在威尼斯尋找我心中的 「塔奇奧」 ——托馬斯·曼和馬勒。我只帶了一件行李,裏面有我的電腦和三本書。第一本書無疑是托馬斯·曼的《魂斷威尼斯》,另外還有麥爾維爾的《大白鯨》,那個要了老音樂家命的可怕瘟疫在我腦海裏久久揮之不去,在歐洲的許多城市我都見過紀念瘟疫罹難者的大型雕像,但鮮有當局刻意隱瞞事件發生,而《魂斷威尼斯》則是一個例外。

我乘坐著貢多拉水上TAXI,像音樂家奧森巴赫初到威尼斯一樣,讓船夫「直接拉到麗都酒店」,遠遠的我看到了如此熟悉的一排排海邊小木屋,仿佛看到少年塔奇奧和小夥伴在海邊嬉戲。再也沒有比瘟疫更醜陋的疾病了,托馬斯·曼卻讓這樣的腐朽袒露在那次夕陽的吟唱中。奧森巴赫始終沒有向塔齊奧告白,只是像朝拜的信徒一樣死在了神殿的腳下。

麗都島上風景旖旎,雖是冬天但陽光絢爛,威尼斯人十分友好,有人還記得當年維斯康蒂在此拍攝《魂斷威尼斯》的情景。令我好奇的是,當音樂家奧芬巴赫最終倒斃在沙灘上,美少年塔齊奧從海邊回來時看到此景,他會有如何反應?或許,他會對當局刻意隱瞞導致這位慈祥老者之死充滿了憤慨和悲傷?

我在威尼斯麗都島的酒店露臺和海灘躺椅上悠閒閱讀,眼前景物都與電影一模一樣。三天的度假放鬆了在紐約緊張工作繃緊的神經。下一站是羅馬, 我的妹妹正從上海直飛羅馬,第一次來意大利的她期待和我一起登上1月13日星期五的歌詩達協和號豪華遊輪,姐妹情深,共度心馳神往的七晚八天地中海假日。

但丁說過,「當你覺得一切都很美妙的時候,災難往往悄然而至。」

始料未及的災難將《威尼斯之死》變成了《魂斷歌詩達》!我差一點被淹死。如果我妹妹不在我身邊的話, 我十有八九成會像泰坦尼克號罹難者一樣命喪大海。

後來我知道,「1月13日星期五」——在西方人眼裏是個不吉利的日子。

1月13日早晨我催著妹妹起了個大早,這是我們羅馬假日的最後一天,我們首先要去爬羅馬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我剛做過手術,妹妹擔心我吃不消,但我一口氣跟著她呼哧呼哧地爬了300階的石頭樓梯,最終勝利到達最頂層,姐妹倆第一次攀登世界最大教堂的穹頂,好開心啊!

行筆於此,回想起2017年8月,即歌詩達翻船之後第五年,我們在瑞士度假,我心疼開刀出院才六個月的妹妹,勸她不要爬馬特洪峰。 我一人從山腳下的黑湖酒店跟隨登山隊伍出發,當我花費五個小時終於爬到馬特洪峰赫恩利山脊頂端,自豪地望著登山旗幟嘩啦啦飄揚時,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叫我:「周勵!」

原來,妹妹玲玲悄悄跟在我後面也爬上來了!這可是《瑞士登山手冊》中 「世界最難最陡峭的徒步山脊」啊!我們開心擁抱,充滿勝利喜悅。眼睛發亮的瑞士經理興奮地說,我們是他二十多年所見、也許是二百年來唯一登上馬特洪峰赫恩利山脊的中國姐妹!有一天我希望寫一部上海姐妹經歷翻船與登峰的歷險紀實電影劇本,題目就叫《追逐日光》。那天上船之前,我們沉迷在米開朗基羅和拉斐爾的作品裏,與友善的羅馬保安人員在大教堂穹頂露臺合影,觀賞羅馬遠遠近近的壯麗美景。

下午我們去了博蓋爾塞美術館,又一次被貝爾尼尼的巴洛克藝術雕塑激動得熱血沸騰,三天來暴走羅馬讓我們既興奮又疲倦,我們是最後一批登上「歌詩達協和號」的乘客。我替妹妹在高達12層的宏偉郵輪前拍了一張照片,玲玲興奮地叫著:「華廈高樓啊,漂浮在海上一定酷極了!」

我在美國30多年,和德國老公都是公主號、挪威號、嘉年華號等郵輪的鉑金卡會員,我妹妹留學日本多年,她和日本老公都是旅行達人徒步健將,但不太喜歡坐郵輪。這次是我越洋動員來的。我們兩人都把老公留在家裏上班。後來我想也許是上帝派妹妹來救我的吧?因為她幾乎每次出遊都有老公陪伴。我們兩人拎著行李登上在夕陽餘輝中閃亮的白色郵輪,期待著未來八天的熱那亞美好時光。

未料我們遭遇了當代泰坦尼克號悲劇,而這一年也恰巧是泰坦尼克號冰海沉船一百周年。我們的「歌詩達·康科迪亞」號造價三億英鎊,號稱是世界上最豪華的郵輪之一,長290米,排水量11.2萬噸,是「泰坦尼克」號的兩倍多,事發當時搭載來自70個國家的4229名乘客。2015年2月11日,義大利法庭以海洋事故罪,過失殺人和棄船等罪名判處義大利船長斯凱蒂諾Schettino入獄16年,「逃跑船長」目前在獄中服刑。

上船後我對妹妹講:「好奇怪,怎麼沒有例行的防火演習?演習中每位遊客會得到災難發生時的緊急出口和所屬救生艇的位置啊!義大利人這麼寬鬆啊?」

歡迎晚宴非常熱鬧,船長發表簡短的歡迎詞,接著頭戴小紅絲絨帽子,裝著整齊的服務生手持紅色蠟燭,在火光與水晶吊燈交相輝映下高唱英文迎賓曲和《魂斷藍橋》插曲《友誼地久天長》,給人感覺仿佛還沉浸在耶誕節和新年的慶賀祝福中,氣氛溫馨又愉悅。晚餐是菲力牛排龍蝦湯等琳琅滿目的美味佳餚,陌生人見面都禮貌致意,滿面笑容,我和妹妹正巧與一對風度翩翩的美國教授夫婦在一張餐桌進餐,得知他們喜歡文學,我和他們聊起《魂斷威尼斯》和我剛剛結束的威尼斯麗都島之行。

「瘟疫是多麼可怕,瘟疫中的愛情總是不朽的,就像馬爾克斯《霍亂時期的愛情》」,白髮藍眼的教授說,我真是遇到知音了!我們又起勁地談起托馬斯·曼和他《魔山》裏的病態社會,又談到馬勒和茨威格,這是一次愉悅的晚餐,但一天的奔波精疲力竭,在上甜點咖啡之前我們姐妹提前起身告辭。9點左右我們回到位於九樓船頭方向的房間,客房大玻璃窗很明亮,推門出去是與甲板相連的寬敞長方形大露臺,這裏空氣清新,賞心悅目,太滿意了!

我和妹妹在露臺欣賞了一會兒海岸的月夜美景,我回浴室淋沖洗澡,這時事情發生了:約9點30分,天崩地裂的一聲巨響伴隨著劇烈震動,如同七級地震一樣,我差一點跌倒在浴室的白色地磚上,所有的燈忽然熄滅,全船籠罩在一片黑暗中。可以想像餐廳裏正在用甜點的美國夫婦一定在恐怖喊叫!過了約八分鐘,電燈亮了,同時廣播裏傳來了義大利船長的聲音,「女士們先生們,非常抱歉。我們遇到了電力故障,現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請大家安心休息。晚安!」 我舒坦地歎了一口氣對妹妹講,「謝天謝地!總算太平無事啊!」

擔任大學電腦軟體教師,畢業自清華大學自動化系的妹妹思維縝密,她睜著疑惑的眼睛問我,「你覺得船長的話可信嗎?」

我回答,「義大利船長應當訓練有素。依據我多年的郵輪經驗,我相信船長的話。」

和無數人包括死者一樣,善良迷住了我們的眼睛,打殘了我們的頭腦。

重新洗完澡,穿上郵輪精緻的浴袍,我拉著妹妹到大露臺去觀望月夜下的大海,奇怪的是周圍依然小城燈火照耀,似乎一直沒離開海岸線。如果從紐約啟航開往巴哈馬或者百慕大, 從7點到9點半兩個半小時,船舶早該駛入浩瀚大海了。「 挺奇怪,我們為何一直不開進海洋?」我對妹妹講:「實在太疲憊,我先去上床睡覺了。」

我把妹妹留在露臺上,回房間換上睡衣,特地吃了一片安眠藥(只有在非常疲倦時我才服用),以便很快進入深睡眠。

我立即呼呼地香酣睡去---

如果妹妹沒有與我同行, 將會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二之一。本文由周勵女士授權發布)

周勵簡介:旅美作家。1985年赴紐約州立大學自費研讀MBA,1987年創業經商。1992年發表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發行160萬册,被評為九十年代最具影響力的文學作品之一,獲「十月」文學獎。2006年出版《曼哈頓情商》,近年發表探險文學《穿越百年,行走南北極》、《攀登馬特洪峰》等。任紐約美華文學藝術之友聯誼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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