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勵《梵高的眼淚 -----從阿爾勒到奧維爾:探尋梵高最後的足跡》

高更, 決絕的背影
提奧, 致命的信函,
雷內, 絕惡的鄰人
梵高的遺體哪里去了?
「當生命結束時,我只想帶著愛與惆悵去回顧,啊,我本想畫的那些畫!」(梵高致提奧的信)
——謹以此文紀念梵高去世130周年

狂野、悲憫、苦難 、抗爭,在無情的世界裏深情地活著---- 梵高!上蒼究竟給了你一顆怎樣的靈魂,讓全世界數億鐵粉為你潸然淚下?陽光明媚的初夏,我從下榻的巴黎歌劇院洲際酒店坐地鐵到里昂車站, 再換乘火車來到距離巴黎一小時車程的Auvers sur Oise奧維爾小鎮,探尋梵高短暫人生的最後足跡。梵高在這裏度過了生命中最後的70天,創作了包括《麥田群鴉》《奧維爾教堂》《加歇醫生》等80多幅作品。跳下火車來到瓦茲河岸小鎮,與水波輝映的是每家窗戶上貼著的五顏六色梵高油畫印刷品,這裏也叫「梵高小鎮」,據說每年有超過25萬人來此朝聖梵高墓地,訪客人數僅次於拉雪茲公墓。我不禁在心裏輕呼一聲:梵高, 我來了!

(一)梵高,我來看你!

麗日藍天,我隨著人流來到聞名遐邇的梵高故居拉沃客棧,沿著狹隘樓梯登上梵高居住了兩個月的5號客房,梵高每天支付3.5法郎租金。牆面估計有130年沒粉刷了,斑駁陸離蒙著灰塵和污痕,7平米小閣樓裏僅有一把椅子和一扇小天窗,低矮灰暗的空間與舊樓梯猶如一間小監獄,我仿佛看到世界上最偉大的畫家梵高每天上上下下的身影,聽到他急匆匆的步履……他每天八點出門寫生作畫,傍晚五點回來休息,如同時鐘一樣自律。梵高在致弟弟提奧的信中寫道:「湛藍的天空,無邊無際的悲傷和孤獨。唯有藝術,慰籍著我苦悶的心靈……」1890年7月29日,梵高在中彈兩天之後,就是在這個房間痛苦離世。

「當生命結束時,我只想帶著愛與惆悵去回顧,啊,我本想畫的那些畫!」

梵高之死至今還是一個謎團,是自殺還是他殺?導致他靈魂最後一根稻草斷裂的核心爆發點是什麼?如果是他殺, 證據何在?是誰向貧窮虛弱的畫家開了致命一槍?作為世界上千千萬萬的梵高迷之一,我一直在尋找答案。隨身帶著《渴望生活:梵高傳》、《親愛的提奧》書信集去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館——2015年那裏展示了一把殺死梵高的、長滿鐵銹的左輪手槍——展現梵高生命盡頭的懸疑曲折與蛛絲馬跡。我也關注高更在他自傳《此前此後》裏描寫的梵高,並去太平洋小島大溪地探訪高更的茅屋和藝術博物館, 以便對高更的個性有更多認知。

最難忘,從普羅旺斯阿爾勒的精神病療養院、梵高夜間咖啡館、羅納河畔到奧維爾小鎮,縱橫法國南部至北部一千多公里,直到站在豎立著《麥田群鴉》繪畫的綠色麥田裏,蹲在梵高與提奧兄弟那兩個低矮的百年墓碑旁,在奧維爾公墓我發現了梵高死後的一個驚人秘密,不禁為藝術家憤懣鳴冤,唏噓悲泣:梵高的生涯,無疑為人類的虛榮冷酷帶上了一頂恥辱之冠!

(二)梵高的遺體哪里去了?

沒錯,梵高的遺體到哪里去了?

從拉沃客棧到奧維爾公墓約800米, 我一路欣賞著梵高熱愛的教堂、加歇醫生的花園別墅、開滿三角梅的古老牆桓、梵高每天背著畫架奔向田野的青翠小道和激發畫家靈感噴湧的大片麥田。最後,我來到具有三百年歷史、面積相當於三個籃球場大小的奧維爾公墓,向親愛的梵高和提奧兄弟鞠躬致意。一個悲切的問號突然在腦海盤旋:梵高的遺體究竟到哪里去了? 沒錯,人們來祭掃的常春藤下「兄弟墓」裏其實只有一個遺體;提奧的遺體,而梵高墓裏只有裝著一件衣服和小物件的空棺材。那麼梵高遺體到哪里去了?

1890年5月20日,梵高離開聖·雷米精神病院來到奧維爾小鎮,兩個月以後的1890年7月27日麥田槍響,梵高踉蹌走回小鎮5號客棧, 爬上腳下這灰暗簡陋的木樓梯。弟弟提奧從巴黎趕來,在哥哥床頭哭泣不止, 2天2夜的痛苦掙扎,梵高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這位影響了馬蒂斯等當代繪畫藝術的偉大創新者,死後被奧維爾教堂拒絕舉辦葬禮(原因是「自殺即犯罪」)。從出生到死去,梵高都在忍受無窮無盡的侮辱與折磨。六個月後,「親愛的提奧」因精神崩潰和晚期梅毒撒手人寰,安葬荷蘭老家。

24年後的1914年,梵高已被世人逐漸認知,功臣人物是梵高的弟媳婦喬安娜,她將感人至深的昆仲書信彙集出版,立即引發轟動,繼而梵高那些無人問津的畫作也頓時洛陽紙貴。成名後的喬安娜安排將迪奧的遺體從荷蘭移葬到巴黎北郊奧維爾墓地,這其中有極大的商業宣傳目的;因為在梵高去世後的24年裏,喬安娜和兒子、其第二任丈夫顯然從沒有過問或者探望過梵高墓地。當1914年喬安娜將提奧靈柩帶到奧維爾公墓時,在這塊小小的公墓裏——我走了兩圈認真丈量,最多1200平方米——竟然沒有一個人包括墓地管理人知道梵高墓地在哪里!僅僅才相隔24年啊!

很顯然在這24年中,沒有一個人探訪過梵高墓地。否則,為什麼這麼多的鄰居包括當年參加葬禮時年13歲的拉烏客棧老闆女兒艾德琳(她在成年後多次接受採訪, 但從未提及梵高墓地)、加歇醫生兒子等統統都不記得梵高在1890年7月30日埋葬墓地哪一個角落?!仿佛梵高之墓壓根就不存在一樣?但提奧的靈柩已大張旗鼓地運到奧維爾, 各家媒體報刊都在報導「兄弟相會」的催情故事,怎麼辦?弟媳婦喬安娜早有準備,她把隨身帶來梵高穿過的一件衣服和一個小物品,匆忙放在事先準備好的梵高的「新棺材」裏,與提奧靈柩並列在靠牆的位置一起下葬。100多年來, 全世界的遊客絡繹不絕來這裏祭拜梵高兄弟墓,絕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其中一個竟是假的—— 在常春藤覆蓋下的梵高墓裏只有一件衣服!

奧維爾小鎮梵高協會會長詹森斯(Dominique-Charles Janssens)說:「依墓園本來的設計,一年只能容納5千到1萬人,但現在一年平均有25萬人次造訪。這是在巴黎的拉雪茲神父公墓之外,最多人造訪的法國公墓。」

但是,梵高的遺體究竟到哪里去了?在墓地徘徊幾圈之後,我真想沖到奧維爾市政廳,找到這位詹森斯先生,請他們把奧維爾公墓從1890年7月30日梵高安葬以來的所有文字檔案翻個遍, 為什麼沒一個人記得梵高埋葬在哪個角落?奧維爾市政府應當在這個小墓地進行地毯式搜索,梵高去世入棺時身上留著子彈頭,用金屬掃描器即可以隔空密集探查。 也許,梵高就躺在他的假棺木100米之外?為什麼我們不能千方百計讓真正的文森特·梵高與親愛的提奧長眠在一起?

在梵高的墓地出現這樣尷尬又令人唏噓的場景,我估計有幾種可能:

一)文森特·梵高去世後第二天,弟弟提奧主持了在客棧底樓舉行的告別儀式,並與20位朋友鄰居一起將梵高送往800米之外的墓地(墓地距離《麥田群鴉》約200米),在沒有神父祈禱的情況下匆匆埋葬了梵高, 但他們忘記為梵高豎立一個墓碑;

二)安葬後提奧關照墓地管理人為哥哥梵高做一個墓碑,然後他返回巴黎,但因身患晚期梅毒加上精神崩潰在6個月後去世,墓地管理人隨即將刻墓碑的事拋到了腦後;

三)管理人接到「投訴」, 有人不願意讓親人與「荷蘭瘋子」同埋一地,在哪個風高月黑的晚上,墓地管理員悄悄把梵高的遺骨挖出來扔到了瓦茲河裏;

四)提奧及所有出席告別式的朋友都沒有去墓地,他們只是將梵高的靈柩放到墓地管理人的馬車上,這樣即省力又省錢。而墓地管理人可能匆匆將梵高的棺材丟進了窮人合葬的平頭「百人坑」,像莫紮特在維也納窮人墓地的遭遇一樣;莫紮特妻子在20多年後改嫁出書成名,她才去尋找前夫的墓地,但歲月已久,蹤影全無!

巧合的是,梵高的弟媳婦與莫紮特的妻子一樣,都是在改嫁並沉默幾十年之後,才在新丈夫協助下出書並掀起名人熱潮,直到那時她們才想起來去尋找早已埋葬卻從未被探望過的親人墓地。後人在肯定這兩位夫人所著書籍喚起世人對藝術家關注的同時, 也不免責備她們在默默無聞的漫長歲月對逝去親人的冷漠與疏離。

幾十年不為丈夫、至親掃墓、懶於過問,以致最後不知親人魂歸何處,這無論在東、西方國家皆不可思議!

也許會有讀者問:不相信會有這種事,請告訴我們證據。

當然! 但現在請隨我探尋梵高人生最後兩年的步履------

(三) 決絕的背影——「兇手」高更

「這個世界不配有美麗的你」 《至愛梵高,星空之謎》的主題曲在我耳邊縈繞, 伴隨著我在梵高小鎮徘徊, 思索探尋……

眼下的奧維爾麥田鬱鬱蔥蔥,我在梵高生前最後一幅著名的油畫《麥田群鴉》的田野徜徉,一直思忖他為什麼在這裏開槍打死自己?跳入我腦海的第一個「兇手」是他稱為「最親密、最敬佩的朋友」——法國印象派畫家高更。只要高更給他一點鼓勵, 一點溫情, 或給他寄一小塊油畫習作,梵高一定不會自殺。可惜高更帶給梵高的永遠是趾高氣昂的傲慢與輕篾不屑的嘲笑。為了提奧(巴黎畫商)的錢, 身無分文的高更有時會裝出熱情模樣, 畫一幅《為向日葵作畫的梵高》送給他,此時梵高就像得到了一大堆糖果的孩子一樣歡天喜地。 他一直夢想與高更相互扶植,攜手攀登藝術巔峰。

從1888年充滿喜悅的《向日葵》到1890年籠罩著死神翅膀的《麥田鴉群》,這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裏發生了發生了瘋子梵高和畫家梵高的決鬥,決鬥的結果是燦爛輝煌無與倫比藝術的誕生,代價是梵高倒在了奧維爾的麥田裏。而梵高的死,無論自殺還是他殺,必與「瘋」有關,與那個把他逼瘋的人有關!

而這個人, 恰巧是他最珍惜的摯友——保羅·高更!

回想那年在普羅旺斯阿爾勒療養院和羅納河畔尋找梵高最後的足跡,面對 《病院花園》《割耳畫像》淚水盈眶,我更加確信:那個令梵高割掉自己耳朵的人——高更,他的傲慢冷漠與暴力語言不僅直接導致了梵高的精神狂躁症, 也間接地造成梵高悲劇性的死亡。這場悲慘絕倫的戲劇卻是以充滿極度歡樂的期待開始的,熾熱的友誼宛若情人初戀一般。在等待高更的日子裏,孤獨的梵高靈感噴湧,在極短的時間內畫下了《向日葵》《黃房子》《梵高的臥室》《羅納河的星夜》《夜間咖啡館》等色彩鮮明、激情洋溢的傑作。我在離市政廳不遠的阿爾勒廣場邊上找到梵高咖啡屋,坐在一片燦爛橙黃色的咖啡館喝橙汁,猶如與梵高促膝相談,周圍的一切都能感受到19世紀栩栩如生的氣息。梵高一生只賣出去一張畫《紅葡萄園》,那是弟弟說服了客戶花400法郎買下的,比梵高預估的價格高出一倍!那可是歡欣鼓舞的一天!在被眾人惡毒貶低為「骯髒」「垃圾」的黑暗日子裏射進了一道絢麗陽光,提奧真摯地鼓勵哥哥「 你有天賦,有人喜歡你的畫!」

梵高在給弟弟提奧的信裏寫道:「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只看到了煙 。」他以為才華橫溢的高更看得到他心中那團火,所以他拼盡全力燃燒自己, 要放射給高更共賞。在阿爾勒這座羅馬古城裏,曾經蘊藏著梵高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和最美的夢想: 他要與印象派畫家好友保羅·高更一起開創《南方畫室》,像普契尼歌劇《藝術家的生涯》中那些窮困的作家、詩人和畫家一樣,砥礪互助,顛覆古典貴族藝術,以印象派的斑斕畫筆,將底層社會烘托到藝術之巔!

「我要用向日葵和開花的果樹把整個房子裝飾起來。啊!保羅,保羅,多好啊!又能和你住在一起了。」

梵高熱情地給保羅·高更寫信, 10月份高更來到之前,梵高創作了一系列絢彩奪目的向日葵油畫,用來「迎接這位新派詩人」;好的畫家都是詩人, 諸如米開朗基羅、達芬奇和梵高本人都是, 他的信函充滿大自然的詩情畫意。四幅金光燦爛的《向日葵》中的一幅簽名之後掛著高更的臥室裏。梵高在給弟弟的信中寫道:

「要創造足夠的溫度來溶解那些金子----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它需要付出整個生命的精力和投入。」

金黃色是梵高快樂與希冀的象徵,而嫩綠色生機勃勃的花莖葉瓣則迸發著梵高的生命激情。1987年梵高的《向日葵》在倫敦拍賣,以3億5千萬元人民幣高價被日本人收藏。在《向日葵》拍賣後的第三年即1990年,梵高的奧維爾畫作《加歇醫師的畫像》(Portrait of Dr. Gachet)又拍賣出了8250萬美金。時光倒退一百年,正是梵高最潦倒的時光,每天背著畫架孤獨往返於拉沃客棧和鄉村麥田。加歇醫生是熱愛繪畫的精神科醫生,也是畫家莫奈、畢沙羅、塞尚和畫商提奧的好友,他在7月27日處理了梵高致命的槍傷,並在7月29日繪製了梵高床榻的臨終素描,據說加歇醫生曾帶兒子到離家不遠的奧維爾公墓為梵高墓獻上向日葵, 這說明梵高遺骨沒有被墓地管理人扔到瓦茲河去。可惜喬安娜1914年來奧維爾安排「兄弟合葬」時,加歇醫生已去世多年,否則他一定不會允許鎮民們輕易地以假棺材替代嚴肅地尋找梵高的真骸骨。加歇醫生相信工作能夠平撫梵高劇烈的情緒波動, 他千方百計鼓勵梵高繪畫。1890年6月,即梵高自殺前的一個月,《加歇醫生》完成,他藍色的憂愁眼睛和沉鬱面部如梵高所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肝腸寸斷的表情"。梵高在給弟弟提奧的信中寫道:「人們也許會長久地凝視這幅肖像,甚至在100年後,帶著渴念追憶它。」這仿佛是一種回聲:正好是一百年後——1990年5月15日,紐約克裏斯蒂拍賣行在3分鐘內以8250萬美元的價格拍出了《加歇醫生》,創下了當時藝術品拍賣價格的最高世界紀錄!

對梵高鍾愛的向日葵我也有著特殊的感情,那年我特意挑選了向日葵怒放的七月去普羅旺斯。遠遠近近的山巒田野飄逸著紫色薰衣草迷人的馨香,無邊無際的向日葵在藍天下放射出金黃色的光芒;這就是梵高眼裏的普羅旺斯向日葵地啊!我拍下了畫家眼裏的珍貴景象,忍不住彎下腰輕吻花瓣;薄情的世界刺痛他,而他回報以絕美的畫!

那天梵高衝動地割掉了耳朵,蜷縮在床,瑟瑟發抖,與畫家高更的激烈爭吵只是導火索。孤獨的梵高終身都在等待愛和認可,但每一次心碎都把他推向更絕望的深淵。不論是上學、當牧師、考神學還是做店員,梵高總是屢屢碰壁,他視高更為摯友知己與藝術導師,但高更卻蔑視梵高熱愛的一切, 他批評梵高的畫狂野奔放毫無章法,「播種者」形象過於死板,絢麗多彩的阿爾勒風光庸俗不堪……兩人常吵到「精神崩潰」。我記得在巴黎奧賽博物館梵高《阿爾勒的臥室》《羅納河上的星光與《自畫像》前,人頭攢動氣氛肅穆,畫旁是梵高給弟弟迪奧信:「這幅臥室畫最重要的是色彩,想像力可以得到休息與寧靜,我等待著高更的到來」 高更在此屋住了近兩個月, 他對梵高的回饋竟是逼瘋他割去自己的左耳!高更決絕的背影對梵高是五雷轟頂的致命打擊, 儘管他們以後還有少量通信,但至死相互沒再見面。巴黎奧賽博物館把他倆的作品放在一個畫室展出,雖然高更的大溪地女子畫色彩豔麗,但觀眾極為冷清。梵高這邊的畫廊恰似巧克力盒的半邊裝滿了二百顆巧克力, 而高更這半盒裏僅有一、兩顆。這與我在遙遠的太平洋大溪地島高更茅屋訪問時當地人對他的冷淡一樣,人們對高更晚年讓14歲女孩懷孕、放浪形骸的生活與人格非常不屑。 高更欺負梵高的暴力事件更將他綁在了美術史的恥辱柱上。奧賽博物館的人們在梵高自畫像前淚水盈眶, 在高更的畫前則面帶鄙視。有人講這是奧賽博物館故意讓揚眉吐氣的梵高在傲慢兇悍的高更面前示威:「老子到處說! 老子也有今天!」

我尋找梵高的濃厚興趣是從1985年留學美國,在紐約MOMA現代美術館第一次看到《星夜》原作開始的,望著貧苦畫家的傑作激情難抑。後來又在2011年春去荷蘭參加外甥女凱特婚禮並參觀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館,那次博物館展出了《親愛的提奧》——梵高致弟弟近800封書信;聽著耳機講解我和妹妹(見《驚魂歌詩達協和號》)感動得淚水盈眶。現在我終於來到梵高度過最後歲月的阿爾勒和奧維爾小鎮,滿臉憂傷的倔強梵高迎面走來,似乎在告訴我們:人類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可轉化為生命的火焰與動力!

被後人稱為後印象派三巨頭(梵高、高更、塞尚)的高更是在1888年10月23日抵達阿爾勒的,一下火車咖啡店老闆就立刻認出了他。因為梵高早就拿著高更的畫像到處宣傳了,他已是鎮上名人。但他不像梵高那樣單純,高更不僅疾病纏身,且窮困潦倒一文不名。當他收到了梵高寄的邀請信和附加的50法郎路費,心中暗喜,很快於11月搬進了他們的黃房子, 12月二人前往蒙彼利埃參觀藏有庫爾貝和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導法國前進》法布爾博物館,善良的梵高對清貧如洗的高更照顧有佳。但好景不長,由於高更為人刻薄,輕蔑梵高,每當梵高跟高更討論拉斐爾、英格爾或德加的作品時,高更總是火冒三丈,粗魯厭煩。高更認為藝術應當從印象與意念出發, 梵高則認為應當以情感實物和社會人物譬如農民為起點。聖誕夜前夕的12 月23日,傲慢的高更再次向梵高發難,後者一心期待能與他過一個愉快的耶誕節,然後一起推進由提奧資助的《南方畫室》計畫,但高更一如既往盛氣淩人,一言不合即粗暴推搡弱小的梵高,威脅「我馬上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不要再纏著我了!」 直到一年半後梵高死去,高更在眾目睽睽下才承認那天「充滿了肢體暴力」,卻在自傳《此前此後》中甩鍋梵高,栽贓他「拿著剃刀從背後走來」。這位法國冷血證券商將厚道單純的梵高給硬生生地逼瘋了!做過礦井牧師並把自己一切錢物都送給貧窮礦工的梵高,絕對不會傷害別人,即使萬般絕望最後只會傷害自己,猶如弱女子面對變心男人就去跳樓一樣。 在這場完全不均衡、不對等的爭吵中,高更摔門而去,喪失了理智的梵高望著他的決絕背影,顫抖地舉起剃刀割下了自己的半個左耳!

這片流淌著猩紅鮮血的耳朵,似乎預示了死神翅膀已向他迎面撲來。梵高祈求上帝:「請再給一點時間!讓我再畫些畫吧!」

梵高用手帕包起左耳, 穿過拉馬丁廣場送給一名他和高更都認識的妓女加布麗埃勒(Gabrielle)讓她「好好保管」,回到黃房子,望著人去樓空的臥室,血從受傷耳朵汩汩流下,被拋棄的梵高在黑暗中獨自飲泣。

這幢黃色房子的節奏從貝多芬的《熱情奏鳴曲》開始, 至《悲愴奏鳴曲》結束。

那些冷酷無情者,沒有資格來欣賞你的美!

害怕重陷孤獨的梵高割耳之後在醫院裏要求見高更一面,懇求他不要離開, 但高更拒絕了梵高的要求,他對巴黎趕來滿面驚慌的提奧說:「如果你哥哥要見我,就講我回巴黎了。」 隨後高更立即離開了阿爾勒, 他沿路沒有忘記告訴阿爾勒小鎮所有的居民「梵高是一個瘋子, 他把耳朵割了」,致使30多名小鎮居民聯合給鎮長寫信, 要求阿爾勒鎮政府驅趕這個「瘋子。」

1889年1月7日梵高康復返回黃房子,但在30名鎮民的連署壓力下,員警強行將梵高再次安置於醫院。又過了兩個月梵高才離開傷心的阿爾勒入住聖雷米的精神病院。在這段時期,「瘋子」梵高承受著難以置信的精神巨創,毅力頑強地畫醫院、星空、河畔與鳶尾花,直到1890年5月在提奧建議下去巴黎北部瓦茲河畔的奧維爾小鎮接受保羅·加歇醫生的醫治。70天後梵高被一顆子彈擊中,倒在他熱愛的金色麥田裏。

梵高的一生, 比竇娥冤還慘!

(四 )雷內的子彈——致命的惡作劇

1934年美國作者歐文·斯通撰寫的《渴望生活——梵高傳》幾乎是世界上所有梵高迷的聖經,1953年梵高誕生100周年之際, 被好萊塢改為電影《梵高傳》搬上銀幕, 轟動全球。但也許是斯通太年輕太匆忙,沒在奧維爾作細心的田野調查, 或許因為奧維爾小鎮像馬克吐溫小說《敗壞了名譽的赫德萊堡》 那樣, 居民們雖然沒有像阿爾勒居民那樣為他們驅趕虐待梵高向全世界表示道歉, 但其中許多人的素質符合馬克·吐溫的辛辣嘲諷:「 呃----快去悔過自新吧----你會因此入地獄或赫德萊堡----希望你努力爭取,還是入地獄為妙。」總之梵高之死不像書中描寫的死於《麥田群鴉》的麥田,歸根結底, 畫家是突然死於屬於地獄的奧維爾鎮小混混居民之手,他們比驅趕梵高的阿勒爾居民又高出了一個邪惡等級。

最近閱讀了由哈佛學者、普利策獎得主史蒂文·奈非與格雷戈裏·懷特·史密斯花費10年合著的《梵高傳》(2015出版),書中生動描述梵高死於富家少年薩克裏頓兄弟的惡作劇誤殺。其重要根據是梵高死後66年的1956年,也就是好萊塢電影 《梵高傳》上映之後,82歲的法國人雷內·薩克裏頓站了出來,不同於許多其他證人,雷內是在梵高死後並成名很久之後,才畏畏縮縮第一次作出陳述。梵高死的那年,他16歲,是巴黎最著名的公德賽中學學生,身為有錢藥劑師的兒子,他和哥哥加斯頓每年夏天都會到奧威爾鎮的瓦茲河畔,在父親的別墅旁垂釣打獵。雷內有一把老式380口徑手槍,他一般都放在自己的帆布背包裏。據雷內所說,這把槍是梵高居住的拉烏客棧老闆古斯塔夫·拉烏賣給他的(拉烏老闆的女兒稱是爸爸借給梵高打麥田烏鴉的)。不論誰手裏拿著這把手槍,下麵的場景是我在奧維爾探訪時獲得的印象, 這場悲劇呈現了曾是礦區牧師的梵高善良的特質與真摯的「悲傷和絕望」。

梵高深知隱忍與寬恕的定義,除了繪畫他與世無爭, 見到不良少年總是躲避。根據小鎮後人回憶,自從人們看到梵高殘缺的左耳並知道他曾住精神病院,常有不良少年跟蹤其後扔小石頭欺負, 他們瞧著梵高天不亮就背著一大捆畫布和顏料奔向田野,回來時眼裏燃燒著晚霞,他是個魔鬼,是個紅頭髮藍眼睛的瘋子,鎮民們常在他身後交頭接耳,滿懷蔑視。1890年7月27日下午,37歲的梵高和往常一樣背著畫架上路,遇到公子哥兒雷內和哥哥加斯頓,有「西部牛仔」外號的雷內先是惡作劇地撞倒梵高的畫架,然後假裝表示愧疚,向孤獨的梵高伸出熱情手掌,雷內曾帶領男孩們在梵高的咖啡裏撒鹽,畫具箱裏放蛇,幾次嚇得梵高幾乎昏倒,哥哥加斯頓不像弟弟那麼搗蛋, 他有時為窮愁潦倒的梵高支付咖啡館的小賬單,還褒獎他的畫,這讓善良的梵高銘記在心。此時小混混雷內一邊哈哈大笑, 一邊一個巴掌將梵高打倒在地上,又彎腰去摸自己口袋裏(或者梵高口袋,不重要)那支房東的左輪小手槍,當雷內得意洋洋擺弄時槍膛突然走火,子彈射入剛爬起來的梵高左下腹部,鮮血噴湧,梵高氣得滿臉通紅捂著傷口痛苦呻吟,雷內一看大事不好,連忙跪下懇求梵高不要把他送上謀殺案法庭。本已感到走投無路、生不如死的梵高鄙視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吭聲,然後痛苦踉蹌掙扎著走回拉烏客棧——2019年夏天,我在這條梵高最後的路上走了近十次, 因為這裏距梵高墓地僅200米之遙, 但回到拉烏客棧卻挺遠, 不僅要經過奧維爾公墓、奧維爾教堂和開滿野花的麥田大道,還要上上下下走許多坡式石階樓梯,我氣喘吁吁, 因為答應了拉烏客棧的梵高故居禮品店我一定在五點半趕回去取我購買寄放的書籍。在墓地和烏鴉麥田漫步多時的我突然發現時間已晚,我一邊小跑,路過加歇醫生故居和大教堂,一邊望著幻覺裏那個槍殺梵高的絕惡少年的背影, 七月熾烈陽光下我跑得滿頭大汗,二十分鐘一霎而過,這正是梵高自殺的7月底,從麥田到拉烏客棧,也正是梵高中彈後捂著傷口踉蹌掙扎回家的路,我正為自己重走了梵高的最後足跡感到激動時,腦海閃過一個念頭:「不! 不可能,這條路太長了!他不可能完成!梵高受了重傷,奄奄一息,一定會倒下暈厥的!這不是梵高最後的足跡! 」

我在兩本《梵高傳》裏看到兩個不同版本的「槍殺或自殺現場」,最流行也是最浪漫的「麥田終極小道」我走了幾趟,最後準時趕到了拉烏客棧梵高禮品店,白裏透紅的法國女服務生對我笑著嚷嚷:「過2分鐘我們就關門了!以為你不要東西了!總算按時回來了!」我一邊氣喘吁吁一邊講:「累死了!從麥田到這裏的崎嶇小路真是漫漫無際啊!我拼命跑還花了15分鐘!我敢保證梵高不是在烏鴉麥田裏自殺的, 他怎麼可能帶著重傷一路跑回這裏?」客棧女生講她本人也相信梵高是在通往夏彭瓦爾村的僻靜小道而不是在烏鴉麥田裏被雷內槍殺的,大家好像都認定了雷內槍殺導致梵高死亡!我取了紀念禮品和書籍調頭去找與麥田相反方向的通往夏彭瓦爾村的小路,據兩位目擊者說看到梵高在這裏捂著肚子搖搖晃晃步履不穩,這裏距拉烏客棧很近,兩旁是帶著圍牆的農場,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梵高在挨了槍彈後還可蹣跚搖晃走回拉烏客棧,即使是從布歇街農場到旅店這一段相對平坦的半英里路程,每走一步疼痛會更為劇烈,但從那片烏鴉麥田走整整一英里崎嶇小路走回客棧幾乎不可能。員警按照梵高的自述搜查了麥田,即沒有槍支也沒有畫架和散落的顏料,連一滴血跡都沒有。警方詢問梵高,你是不是想要自殺?他回答:「我認為是這樣的。」接著梵高請員警「不要指控任何人,是我自己想要自殺的。」床榻上生命燃盡的梵高強調自己「在烏鴉麥田自殺」,是為保護雷內兄弟免於麻煩。瞬間, 我全明白了!無論是梵高墓地的空棺材,還是82歲的雷內老頭終於露面坦承當年如何欺負瘋子畫家,這一切就像「赫德萊堡」的居民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胸膛又加釘了幾根大鐵釘!我突然冒起一個念頭:梵高出生在牧師家庭, 他本人曾經是不領薪水的礦山牧師, 因太投入而被教會開除。荷蘭教會應當封梵高為聖人才對,他是所有被侮辱與被損害的芸芸眾生中永不屈服的萬世楷模!

善良天使梵高用自己的死寬恕了欺負他的鄰人,二天二夜的呻吟掙扎,他抽著煙忍受疼痛,卻沒有對弟弟提起任何關於手槍的話題。醫生認為子彈是從距離身體較遠的地方、且是以一個傾斜的角度射入,這不是一個自殺者能做到的。但梵高守口如瓶,哪怕是教堂拒絕為自殺者舉行葬禮。直到梵高在親愛的提奧弟弟悔恨交加的淚水裏閉上了眼睛,他也沒有透露一字兇手的名字。要不是82歲雷內本人的露面和客棧老闆女兒的回憶, 這段史實肯定早已煙銷灰滅。這就是奧斯卡影片《至愛梵高 星空之謎》描述的梵高之死真相:上帝終於拭去所有的眼淚,他選擇死亡。 

回顧七月悲劇起始的提奧致命信函, 他在信中講述失業的威脅及兒子的重病,言下之意今後無力幫助哥哥。7月下旬梵高趕到巴黎去探望生病的侄子,此時梵高不僅連拉烏客棧每月100法郎的房租都支付不出,且有「斷炊」的危險。梵高希望提奧繼續「像往日一樣每月寄150法郎」, 但提奧自顧不暇,無心理會。在提奧家探訪的數日演變成為一場糟糕透頂的致命噩夢,首先是提奧的岳父單獨出面訓誡,命令他立即離開自己的女婿「自立謀生」;其次是喬安娜與丈夫大吵大鬧,她威脅提奧:「讓他走開!有他就沒有我! 」(見電影《梵高傳》),梵高痛恨自己的無能和累贅,他想起自己寫給提奧的一句話:我不會特意尋死,不過一旦死亡降臨,我也不會逃避。」7月27日,走投無路的梵高正巧遇到惡少雷內誤射的一顆子彈,「嗖!」子彈入體,他想:完了!一切終結了!唯一捨不得的是繪畫。他默認肇事兄弟倆的懺悔與祈求,看著他們收起「罪證」——沾著血跡的畫架和顏料板, 把小手槍扔進田野,逃之夭夭。兩天後的29日淩晨,梵高對守候床頭無盡後悔的弟弟提奧說:「痛苦永存,我想就這樣死去。」這是他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句話,年僅37歲。

7月30日梵高的朋友、美術評論家埃米爾·貝爾納趕到奧威爾參加梵高的葬禮,他以聳人聽聞口氣寫了一封信給朋友,戲劇化地講述了事件———「周日黃昏梵高走進奧維爾的鄉間,他把畫架倚在乾草堆上,然後走到別墅後面拿一把左輪手槍朝自己開了一槍。」他說消息來自鎮上人的敘述。據此,美國作家歐文·斯通在1934年詩意地描述了梵高的死 : 「他把臉仰向太陽。把左輪手槍抵住身側。扳動槍機。他倒下,臉埋在肥沃的、熱蓬蓬的麥田松土裏。」

梵高!上帝拭去你所有的眼淚,上帝留下你慈仁的心!別哭了, 梵高!我知道一個人需要有怎樣的毅力與摯愛, 才能在這無邊無際的痛苦屈辱中,將繪畫帶入驚世駭俗至善至純的無人之境,把這躁動不安虛假冷酷的世界裂變為燃燒的筆觸,每一點物象,每一縷光影,每一筆塗抹,都是催人淚下的鳳凰涅槃,都是人類藝術史上的絕美奇觀!

(五)走進梵高割耳的療養院

法國南部小城阿爾勒,歷經三代偉大皇帝的統治:奧古斯特、安敦寧、君士坦丁。阿爾勒的鄉野風光,收割的麥田,燦爛的向日葵,璀璨的星空和靜謐的羅納河為梵高提供了無限的靈感。這座羅馬古城的風貌與當年幾乎完全一樣,從梵高咖啡館出發, 幾經打聽,我終於找到了梵高割耳居住的療養院,梵高與高更決裂後自殘割耳在這裏縫合傷口,他著名的畫作《阿爾勒醫院中的花園》中第三個拱門即梵高自畫身影。出院後回到黃房子不久,居民們嫌棄他的瘋癲,他不得不又回到這裏。醫院的方形庭院保存完好,我驚喜地發現花園的小道、噴泉與花卉樹木竟然與梵高的原畫一模一樣!

這位偉大的後印象主義巨擘,在阿爾勒療養院與聖雷米精神病院駐留的108天裏, 創作了150多幅油畫,在紐約MOMA現代藝術博物館展出的《星夜》就是他在阿爾勒期間的代表作,畫中的柏樹宛如 黑色火舌直上雲端,充滿不安之感。天空的紋理像渦狀星系彰顯出梵高天才的生命感悟與繪畫表述力。這是我嚮往已久的阿爾勒Arles,在心靈與梵高相會!現在,我懷著震撼之心徜徉在梵高病院的花園,這期間成就了他生命創作力的輝煌。醫院的每個角落都留下了他的足跡,無論是鬱鬱蔥蔥的絲柏,還是繁花盛開中央噴泉,抑或在療養院二樓的走廊上俯瞰花園,都可找到梵高繪畫的視角。驚豔這裏的梧桐樹,夾竹桃,金合歡和鳶尾花與梵高的畫一模一樣!醫院的繪畫一幅幅活了起來,仿佛在向我講述梵高醫院生活的點點滴滴,我悲哀地想起他寫給迪奧的一句話:「發病時我毫無意識,據說我撿地上的髒東西吃。」《阿爾勒療養院的庭園》是在他清醒的空檔一氣畫完,暮色中還能看到梵高拿著畫板的背影。《醫院走廊的患者們》與揪心裂肺的《割耳後自畫像》都是殉道藝術家在此完成。七月熱風飄逸著梵高的話語——「我想畫出觸動人心的素描,我想透過人物或風景所表達的,不是傷感的憂鬱,而是真摯的悲傷。」

是的,真摯的悲傷;

從向日葵地到羅納河畔,我步行到《羅納河上的星夜》繪畫地點,夏日微風吹動河面,遠處燈火依稀, 靜謐安寧,一切是一百多年前的景色,深藍色夜幕星光璀璨,周圍是無盡的寂寞空曠,我坐在堤壩上,凝望梵高眼裏羅納河那閃爍令人不安又充滿迷幻色彩的光亮,仿佛看見梵高在簡陋小屋燭光下給弟弟提奧寫信:

「總而言之,我就是最為低賤的下等人。可是,就算這已成為了無可爭辯的事實,總有一天,我會用我的作品昭示世人,我這個無名小卒,這個區區賤民,心有瑰寶,絢麗璀璨。」

是的,真摯的悲傷!

人們看達芬奇、拉斐爾 、倫勃朗、魯本斯油畫時仰頭讚歎,唯有在欣賞梵高繪畫、閱讀《親愛的迪奧》通信錄時低頭咽哽,眼水流淌,且這悲傷的眼淚會一直留在心裏,隨後萌發出尋找梵高靈魂軌跡的新芽。我聽到八年繪出800幅優秀作品的梵高獨自悲歎:

「我的人生變得越來越無足輕重,這個世界對我只有冷漠。」

阿爾勒小鎮居民討厭這個舉止怪異的荷蘭人,只有在「瘋子」梵高去世幾十年之後,畫家梵高才冉冉升起。像我這樣慕名前來阿爾勒的朝聖者絡繹不絕。阿爾勒居民審視前輩們曾集體請願驅逐梵高的所作所為,意識到這是多麼重大的錯誤。為此,他們向全世界致歉:

「如果當年我們沒有世俗和偏見,不蠻橫地驅趕梵高先生,在這個小鎮上,他無疑會創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我們為自己曾經的無知和偏見真誠向世界道歉,是為了尊重一顆對藝術執著而又崇高追求的靈魂 ……我們希望通過對您的熱情招待、來彌補當年先輩們的愚昧和錯誤……」

(六)提奧的致命信函——走在梵高最後的麥田

離開阿爾勒以後, 梵高在1890年5月來到人生的最後驛站——本文開頭寫道的巴黎北郊奧維爾拉烏客棧,他在這裏迎來了創作的高產時期——在短短的70天裏,完成了80幅優秀作品,他崇尚自然有如宗教信仰,從中得到極大的慰籍與旺盛的精力,梵高給提奧寫道:「我看到了北方更多的優點,奧維爾很美------我順便想請你寄給我10米畫布,但如果不方便,就寄20張安格爾素描紙也行, 無論如何, 我急需這些東西, 這裏可以畫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在這阿爾勒他也寫過:「 我接連畫12個小時----在這個時期我畫了三幅房子對面的花園、兩幅咖啡館和一幅向日葵。你知道, 我已經畫了一些作品,但是我的畫布,我的錢,在今天已全部用光了----以我的畫作抵押,讓托馬斯借給我二、三百法郎,根本不可能嗎?」「看在上帝的份上,馬上寄給我那些顏料吧。果樹開花的季節很短----」在梵高去世的前的7月23日,他給提奧寫最後一封信:「----或許你會看到巴比松畫家夏爾·多米尼花園的速寫,這是我畫得情緒最飽滿的油畫之一。」因為沒有畫布,梵高把這幅作品畫在了茶巾上。梵高一生的核心人物與知己是弟弟提奧,他無私地長期提供梵高經濟資助,儘管梵高認為自己是以畫作換取弟弟的資助,但堆積如山的畫作無法賣出的事實讓他深感內疚, 他常以咖啡和麵包果腹,瘦得皮包骨頭,有一次他告訴弟弟「我太虛弱了,我夢想若有一碗濃汁肉湯恢復健康有多好!」在他給提奧的820封信裏,最不忍卒讀的就是梵高向弟弟懇求錢、顏料和畫布。提奧的岳父對梵高寄來的幾百幅油畫不屑一顧(這些畫日後使得提奧的妻子兒子成了荷蘭首富), 那場可怕的訓誡讓他羞愧難當,萌發自殺的念頭,梵高提筆給弟弟寫信:「親愛的提奧,如果不是你的友誼, 我對世界毫無留戀。」

文森特·梵高記得在自己與妓女西恩分手後最沮喪的日子,提奧伸出了熱情之手邀請哥哥來藝術之都巴黎同住,帶哥哥參加週末印象派沙龍,結識了莫奈、雷諾阿和德加等大師, 讓他眼界大開,精神重振。梵高在人間最後一個春天為了慶祝提奧兒子的誕生,畫了如今譽滿全球的名作《 盛開的杏花》,藍天襯托下的粉白色杏花開滿枝頭,喜氣洋溢,據說兄弟倆人望著搖籃裏皮膚紅潤眼睛明亮的小寶貝喜不自禁。提奧對哥哥說:「我們給他取了你的名字,我希望他能像你一樣頑強和勇敢。」 小文森特·梵高長大後向世界各地博物館推借叔叔價值連城的畫作,更在72歲時(1962年)將梵高的大批繪畫收藏託付給家族《梵高基金會》,基金會將這些藝術品永久出借給荷蘭政府,1973年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館」向公眾開放,1999年和2015年兩度擴建,如今是荷蘭首都最富盛名的旅遊地標, 我曾兩次前往參觀。

 梵高的弟媳婦喬安娜一手推動了梵高的成名,可惜整整24年她從未去奧維爾公墓看望梵高,直至1914年她把前夫的靈柩運到奧維爾成為重大新聞之前, 她也沒有去具有300年曆史的奧維爾小公墓認真找一下梵高的墓地,她匆忙買了一口空棺材放入梵高的衣服埋在前夫提奧身邊,便向全世界宣佈文森特·梵高和提奧·梵高並排重逢在奧維爾墓地, 一百多年來所有的朝聖者都以為提奧身邊埋葬著梵高的遺體,卻不知這是個假墓地。寫到這裏,我不禁為可憐的梵高感到憤懣;他的靈魂一定在距離弟弟100米處的地下大喊:「提奧!親愛的提奧!我在這裏!我不在你身邊,那是個空棺材!為什麼130年過去,我的畫掛上世界最尊貴的博物館,卻沒有一個人來看過我、找過我!」 

梵高的母親,一位牧師的妻子也看到了她長子成名的那天,老婦人談起往事淚水漣漣,她後悔不該多次把兒子趕出家門,並扔掉梵高寄給自己的油畫。她比兒子多活了30多年,卻從未想到來交通便利的巴黎北郊看望兒子的墓地,哪怕一次。

以成敗論英雄的世界,這如冰碴般冷酷的世界!當冰渣融化,商業欲望托起冰下火焰熊熊燃燒時,卻無人在意躺在奧維爾原始冰層底下為藝術殉難的那一堆聖骨!

散步在奧維爾公墓,我想起梵高和提奧談他的《麥田裏的收割者》那段名言:「我從這個收割者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拼命地在烈日下趕活——我從中看到了死亡的形象,在某種意義上,把麥子想像成人類在被收割。」

奇怪的是像我這樣一位來自紐約的中國女人思考的簡單問題,無論在梵高的故鄉荷蘭還是在他度過最後時光的奧維爾,即無人關切,更無人過問。儘管梵高的遺骸明明白白就在腳下。卻沒有任何人像尋找俄羅斯尼古拉二世一家遺骸那樣將「受盡苦難的聖骨」重新安葬!

梵高最後歲月的油畫《麥田群鴉》飛揚著碎裂四散的死神黑翅,仿佛大難臨頭,烏雲傾壓著三條小道,恐懼與驚栗的鮮豔色彩震撼心靈。「混亂天空下的麥田代表著悲哀與極度的孤獨」(梵高),這也許是他留給世人的遺書。梵高給弟弟提奧的最後一封信中寫道:「我以生命為賭注作畫。為了它,我已經喪失了正常人的理智。」

(七) 梵高的眼淚:我的棺材到哪里去了?

1890年7月30日梵高安葬在瓦茲河畔的奧維爾公墓,棺木上鋪著黃色的花卉。提奧和岳父安德烈·邦格、加歇醫生等二十人出席葬禮。提奧萬分痛悔自己在妻子和岳父影響下疏離了親愛的哥哥,僅半年後也與世長辭。

所有梵高的書籍和官方檔都把奧維爾梵高兄弟的墓碑叫做「兄弟墓地」,祭拜之後仔細觀察,我產生了一個疑問:2016年朝聖南喬治亞島沙克爾頓的墓地, 他身邊是三十年之後去世的南極大象島留守隊長法蘭克的墓地,法蘭克的兒子根據遺囑將父親埋在了他一生追隨敬仰的船長沙克爾頓身邊,兩個墓地的年代、石材、設計與墓碑完全不同,令人肅然起敬。但奧維爾公墓裏被深綠常春藤和絲綢向日葵覆蓋的梵高兩兄弟墓地整整齊齊, 連墓碑也精雕細琢一模一樣,我摸頭思忖:「在提奧靈柩從荷蘭移到這裏之前, 梵高的墓究竟怎樣的呢?他們相隔24年, 不會是完全一樣吧?」當我在荷蘭梵高博物館官網終於找到幾行解說文字時,我猶如被閃電擊倒——與博物館官方彩面手冊《直面梵高》裏「喬安娜將提奧安葬在親愛的文森特墓旁」完全不一樣:

「1914年喬安娜安排將迪奧的靈柩從荷蘭遷址至奧維爾,她希望將前夫埋在梵高身邊, 但距離梵高去世已24年,當地沒人記得梵高埋葬在哪個角落,於是喬安娜找來梵高的衣物放在一口空棺材裏, 埋在提奧靈柩邊上,並製作了兩人的新墓碑。」

我看到這段話裏流出了梵高的眼淚:他在空中低聲哭泣:「僅僅24年過去,你們就棄我骸骨不顧,用假棺材來欺騙天下說提奧躺我身邊!24年是多麼短暫,你們可以查問安葬我的墓地管理人或他的繼承者,追蹤公墓殯葬記錄、問詢加歇醫生的兒子和拉烏老闆的女兒、追問全體奧維爾居民:在這小小的公墓裏,我的棺材究竟到哪里去了?」

自從梵高安葬在奧維爾公墓130年過去,比起瓦茲河畔每家窗戶上花花綠綠的梵高繪畫印刷品,你們中間居然沒有一個人去關心這位偉大的藝術殉道者的骸骨!奧維爾小鎮—梵高小鎮的人們, 物猶如此,你們情何以堪?!

(八)尾聲:曼哈頓《星夜》

思緒從普羅旺斯阿爾勒和巴黎北部奧維爾回到現實生活中,眼下的紐約正面臨911以來最大的威脅和二戰後的最大挑戰。今年3月7日,在新冠陰影籠罩下的曼哈頓依然車水馬龍,我從東60街的家步行去西53街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 與梵高的《星夜》告別,因為MOMA很快就同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大都會歌劇院、百老匯劇院一樣關閉,整個紐約市在無法預計的日子裏將成為一座「停擺的死城」,我多麼懷念普羅旺斯迷人的紫色薰衣草與梵高的向日葵地!行筆於此全球已20餘萬感染,超過萬人罹難,紐約證券交易所大廳關門,特朗普形容自已為「戰時總統」, 並派遣有1000個床位的戰時醫療軍艦備援紐約。美麗浪漫的藝術王國義大利也淪陷為新冠肆虐的悲慘世界,感染4萬餘死亡近四千, 超過了中國官方公佈的新冠肺炎死亡數字。人類第一次面臨不分國籍、種族和地域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全球戰疫的共同敵人是來源未知的詭異病毒。我站在梵高著名油畫《星夜》面前,周圍人潮洶湧, 仿佛全紐約有情懷的梵高迷都湧來這裏向他說一聲:「再見! 梵高!紐約城將鑽入地下。」 我仿佛看見梵高在Arles阿爾勒入夜後支起畫架,把一圈小蠟燭固定在帽沿上, 接著跳躍的光亮描繪星空,月亮在朵朵謎團般的藍色旋雲中瀉出一道金黃色。2004年3月4日,美國宇航局公佈了一張哈勃太空望遠鏡拍攝的照片,稱「這幅太空攝影作品與梵高的名作《星夜》有‘異常相似’之處。」 這「漩渦恒星」位於麒麟座方向,距離地球2萬光年。

紐約MOMA現代藝術館梵高《星夜》

我想起奧維爾小鎮上梵高的好友加歇醫生的一句話:「----他的愛, 他的天才, 他所創造的偉大的美, 永遠存在,豐富著我們的世界。」

我走出博物館來到第五大道, 深吸著黃昏中帶著春花綻放的馨香空氣,曼哈頓的熏風中傳來梵高的聲音:

當我畫一個太陽,我希望人們感覺它在以驚人的速度旋轉,正在發出駭人的光熱巨浪。
當我畫一片麥田,我希望人們感覺到麥子正朝著它們最後的成熟和綻放努力。
當我畫一個男人,我就要畫出他滔滔的一生。
如果生活中不再有某種無限的、深刻的、真實的東西,我不再眷戀人間。

在這一切皆不確定的黑夜裏,讓我們與頑強勇敢的梵高為友,他會讓我們觸碰到永恆的璀璨星夜!

2020年3月12日 初稿

3月20日 完稿 ( 紐約 )

(本文由周勵女士授權發布。部分圖片來源於網絡)

周勵簡介:旅美作家。1985年赴紐約州立大學自費研讀MBA,1987年創業經商。1992年發表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發行160萬册,被評為九十年代最具影響力的文學作品之一,獲「十月」文學獎。2006年出版《曼哈頓情商》,近年發表探險文學《穿越百年,行走南北極》、《攀登馬特洪峰》等。任紐約美華文學藝術之友聯誼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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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勵《梵高的眼淚  -----從阿爾勒到奧維爾:探尋梵高最後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