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勵《穿越煉獄:跳島戰役探險錄 —— 尋找尼米茲和麥克·阿瑟》

(上海作家張光武)周勵遊記作品讀後: 寫作如此壯懷激烈的歷史場面, 需要激情,周勵具備,她如同一盆火,在燃燒自己的同時,也燃燒著別人; 需要真實感,周勵具備,她一直致力探求真相,還原真相; 需要正義感,周勵具備,捍衛正義,她從無畏懼,一往無前; 需要如椽之筆,周勵的文筆,是在人生、正義和激情之火中淬煉。當然,比起前面三者,文筆只能屈居其後,這些年來,尤其是在新冠肆虐的當下,我們越來越清楚地感受到,真情、真話和正義感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寫作者之必備。

01曼哈頓復活節: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復活節的紐約陽光明媚,雖然中央公園沒有了孩子們尋找彩蛋蛋的笑聲,但這座城市的愛、祈禱和希望無處不在。一位耶魯大學高材生成了送貨郎,冒著新冠病毒「槍林彈雨」為孤寡老人0遞送藥品食物,他逐日帶動了7000名藤校大學生為紐約市老人服務,感動了疫情折磨下的千家萬戶。

昨天紐約市又有700多條鮮活的生命被新冠病毒毀滅。義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安德烈 ‧ 波切利 (AndreaBocelli) 在復活節的下午,獨自走進米蘭大教堂,為全世界演唱《希望之歌》,他一個人在唱, 全世界的人在聽。多少被隔離在疫情重災區的紐約人,都像我一樣感動落淚,看到那黑暗隧道盡頭的希望之光。

美國公共衛生服務局局長、海軍中將傑羅姆•亞當斯說:「接下來將會成為我們的珍珠港時刻和9•11時刻-----」, 那是美國歷史上僅有的兩次本土遭襲時刻,珍珠港事件中美軍2402人陣亡,9•11事件中2998人罹難。而截至4月12日復活節前後,美國·新冠肺炎確診人數超過50萬例,死亡病例破2萬例,罹難人數遠遠超過上兩次改變了美國歷史甚至世界歷史走向的大事件。

二戰, 成了國際媒體常用來與疫情對比的沉重話題。

1941年12月7日7時30分,淵田發送了著名的 「虎,虎,虎 」(奇襲成功)電報, 「亞利桑那」號戰艦爆炸,169架飛機被摧毀,珍珠港美軍防禦系統崩潰,日軍頃刻間將美國太平洋地區的全套海軍戰略付之一炬——切斯特·威廉·尼米茨上將隨即被羅斯福總統任命為太平洋艦隊司令:「告訴尼米茲,到珍珠港去收拾殘局;然後留在那裏,直到戰爭勝利!」太平洋戰爭爆發。

2020的復活節註定在當代史上獨一無二:美國4艘尼米茲級核動力航母」羅斯福「號、「羅納德·雷根」號、「卡爾·文森」號和「尼米茲」號均出現新冠病毒確診病例, 其中「羅斯福」號官兵感染高達600人,一名水兵不幸在關島醫院罹難。特朗普批評該航母不該在瘟疫蔓延期間停留越南峴港與當地居民聯歡。

一個0.1微米的詭異病毒,居然成為壓彎海霸巨艦的一根稻草,「羅斯福」號停靠在我熟悉的關島,幾年前我實地探訪了 太平洋「關島戰役」遺址,對那裏很有感情。新冠病毒COVID-19大搖大擺、無孔不入、環球肆虐,將二戰風雲帷幕又重新揭開在盯著紐約死亡數字驚愕的世人面前——自從2020年1月新冠肺炎大爆發以來,全球200多個國家已200萬人感染, 12萬人罹難。

紐約12萬人感染,1萬餘人罹難,醫院的走廊擺滿了包裹著橘色屍袋的罹難者遺體,形同煉獄。勇敢戰鬥在第一線的紐約市醫護人員一個個病倒,即使大難不死的痊癒者也立即重返前線。截至4月12日復活節,全球公開報導因新冠去世的娛樂名人已經達到61位,他們臨終前都像林正斌教授那樣呼喊著「救救我」,撕心裂肺的悲慟籠罩全球。

有太陽的早晨我會在家中陽臺健身,眺望東59街公園大道悄然綻放的鬱金香,玫紅嬌豔但無人欣賞,在這美麗的人間四月天,紐約最尊貴豪華的大街空無一人,僅偶爾有救護車鳴笛穿過。

我想起75年前的另一座人間煉獄——跳島戰役血腥慘烈的戰場,開始書寫《穿越煉獄——跳島戰役探險行》的第一篇《燃燒的太平洋——貝理硫戰役與尼米茲石碑》,謹以此文紀念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5周年,也獻給我的偶像——二戰太平洋艦隊司令切斯納·尼米茲, 今年是他誕辰135周年紀念日,在瘟疫大蔓延的至暗時刻,讓我們記住尼米茲的名言:「信心是黑暗中的燈塔。」

02海水包圍的「羅塞塔石碑」

大英博物館的鎮館之寶羅塞塔石碑曾是我的最愛,夜不能寐地醉心於研究拿破崙、卡特(發掘圖坦卡蒙墓地寶藏)、約翰·貝爾(發現阿布辛貝神殿和約旦佩特拉城)和破譯羅塞塔石碑古埃及象形文字的法國語言學家商博良,從1992年起我四次去埃及和約旦實地探訪, 並寫了《情燃埃及》文化散文,之所以回憶這些,因為我發現凡是優秀的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都不會滿足於紙上談兵,他們崇拜實地探索所帶來的興奮與美感,特別是挖掘那些埋沒在歲月沙塵裏的秘密,這種實地探究都帶有濃郁的冒險色彩。

由於喜歡歷史和二戰人物傳記的緣故,多年來我熱衷於研究二戰史,帶著《羅斯福傳》《丘吉爾傳》 《艾森豪傳》《尼米茲傳》《朱可夫傳》和《隆美爾傳》,跑遍了歐洲戰場和太平洋戰場,近年來足跡遍佈跳島戰術遺址——帕勞貝裏琉島戰役、塞班島戰役、天寧島戰役、關島戰役、沖繩島戰役、呂宋島戰役、科雷吉多島戰役(菲律賓戰爭島)、泰緬死亡鐵路、桂河大橋和廣島原子彈原爆點----

其中我對帕勞南端的貝裏琉島和太平洋艦隊司令尼米茲情有獨鐘,為什麼?因為他做了古今中外功勳卓著的將帥們都沒有做的一件事, 而這件事, 在世界上似乎只有我這個來自紐約的中國女人注意到了------

五年來我翻遍了穀歌搜索、華盛頓國會圖書館及美國國家檔案館,都無法找到有關這塊石碑的任何記載:這是一個約21英寸寬14英寸高、被海風侵蝕的青灰色滄桑石碑,上面嵌刻著因年代久遠變得模糊不清的文字——猶如拿破崙軍官在埃及戰場發現的羅塞塔石碑——它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在貝裏琉戰役日軍墓園的入口!

這塊毫不引人矚目的低矮石碑上模模糊糊的英文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日軍墓地的石雕皆是滿眼簾的日文)。我蹲下身子,睜大眼睛仔細一行行凝視石碑上的斑駁難辨的英文,當我認出了切斯特·威廉·尼米茨(Chester William Nimitz)的石刻簽名時立即熱血沸騰了,這石頭一定記載著非同尋常的歷史事件!我一邊大聲念出, 一邊滿懷驚愕,掏出蘋果手機記載下這些早已被世界遺忘的珍貴文字:

(翻譯)「從世界各地來這裏重溫如煙往事的人們,應當被告知:日本官兵在這場戰役中是多麼勇猛、愛國、頑拼死守貝裏硫島,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太平洋艦隊司令尼米茲

我的大腦風暴頓時呼嘯,血液仿佛凝凍,繼而重新沸騰,為什麼?在不遠處的美軍墓地,除了迎風飄揚的美國國旗和犧牲者編隊銅牌外,並看不到太平洋盟軍司令的任何題詞!

為什麼?

那是因為美國是威震全球的勝利者。在敗者與煉獄面前,王者的謙虛、對失去生命的悲憫與對軍事專業領域勇猛同行的敬佩,都放射著人格與教養的魅力光芒!難道不是嗎?這正如丘吉爾對德國陸軍元帥隆美爾的評價一樣:「如果我有他這樣的將軍,那該多好!」

旅行的最高境界, 是獨自旅行。

2015年的夏天, 我從帕勞貝裏琉島激戰遺址的石碑——被海水包圍的「羅塞塔石碑」前站了起來,心中宛如太平洋浪潮翻滾,尼米茲的形象刻入了我的腦海,從此不忘。

03燃燒的太平洋:貝理硫戰役 · 尋找尼米茲

金髮碧眼、風度翩翩的日耳曼後裔切斯特·尼米茲(1885——1966),出生在德國移民的貧苦家庭,年輕時在社會底層幹雜活,兩手空空一無所有。據說尼米茲曾和同樣貧苦出生的二戰統帥艾森豪比「哪一個更窮?」靠勤奮自學的尼米茲考取了美國海軍學院,成績優異,逐漸練就成一位傑出的軍事家和美國海軍五星上將。二戰期間他指揮了珊瑚海海戰、中途島海戰、跳島戰役等著名海戰,被譽為「海上騎士」。

由於他戰功彪炳,對海軍有巨大貢獻,尼米茲去世後美國建造的第一艘、也是當時最新銳的核動力航空母艦以他命名。目前美國有10艘「尼米茲級核動力」航空母艦和1艘最新「福特級核動力」航空母艦。尼米茲年輕時代的海軍生涯竟受到日本海軍之父東鄉平八郎的深刻影響,他初期服役於駐紮於三藩市的俄亥俄號戰列艦,並乘其去遠東巡航,1905年5月,當時的日本帝國海軍在對馬海峽戰中大勝俄羅斯帝國波羅的海艦隊,創下了亞洲黃種人打敗西方白種人的奇跡,西奧多·羅斯福總統急忙進行調停。

在此期間,尼米茲見到了威名遠揚的「軍神」東鄉平八郎將軍(1848-1934),對東鄉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別對日本海軍之父在日俄對馬海戰中的艦隊「U」形變向與「T」形陣式追擊作戰模式讚歎不已。擔任過驅逐艦和潛艇指揮官尼米茲也是一位潛艇動力專家,他和同僚們一起探索以航母為核心的圓形戰鬥編隊,這種編隊成為二戰期間美國標準的航空母艦編隊隊形。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臨危受命的尼米茲飛赴夏威夷,面對記者他說了一句話:「我身負重任,我當盡力而為!」為鼓舞士氣,1942年2月上旬,尼米茲籌畫了對日本東京的空襲行動,重挫了日軍囂張氣焰。1942年5月,尼米茲將手中僅有的兩艘航空母艦、8艘巡洋艦和11艘驅逐艦集中編成一支特遣艦隊,在珊瑚海與日軍進行了人類戰爭史上第一次航空母艦的「珊瑚海會戰 」。

1942年6月,尼米茲調集3艘航空母艦組成航空母艦作戰編隊群,在中途島伏擊日本海軍主力。結果美軍只損失一艘航空母艦、1艘驅逐艦和147架飛機;而日本卻損失了4艘大型航空母艦、1艘巡洋艦、330架飛機,還有幾百名經驗豐富的飛行員。中途島海戰是美國海軍以少勝多的一個著名戰例,打掉了日軍在太平洋的優勢,扭轉了美國在太平洋戰場的不利局面,揭開了戰略反攻的序幕。1943年到1945年初,尼米茲統率中路大軍,會同麥克阿瑟的部隊,開展跳島攻擊,先後攻佔了塞班島、天寧島、貝裏琉島、菲律賓群島、硫磺島和沖繩島,砸開了日本的「國門」。燃燒的太平洋海戰規模比諾曼第登陸大10倍,面對垂死的日軍神風特攻隊「一機一艦」的瘋狂襲擊,美國太平洋艦隊前赴後繼,英勇奮戰,所向披靡,功勳赫赫。

1945年9月2日,在美國太平洋艦隊「密蘇裏」號戰列艦上,舉行了盟軍接受日本無條件投降的簽字儀式。尼米茲代表美國,麥克·阿瑟代表盟軍簽字。為表彰尼米茲上將的卓著功績,華盛頓決定1945年的10月5日為「尼米茲日」。

1966年2月20日,尼米茲在三藩市逝世。彌留之際,尼米茲上將要求死後葬禮從簡,並把他埋葬在太平洋岸邊的金山國家公墓裏,他希望可以朝夕不停地眺望他深為眷戀的太平洋。

尼米茲上將名言:如果沒有強大的海上力量,我們在太平洋戰爭中決不能前進一步。「對於在貝裏琉、硫磺島作戰的人來說,不尋常的勇氣是普遍的美德」。

04帕勞——浮潛在海底二戰博物館 

我的探索跳島戰役「尋找尼米茲」之旅是從帕勞開始的。那次探訪結束回到廣州後,與我共探北極的好友、香港作家聯誼會名譽主席江揚問我:「國內每年許多人去帕勞度假勝地,還真沒聽說有個貝裏琉島二戰遺跡,請談談你又發掘了哪些扣人心弦的歷史遺跡?」

我去帕勞的最初目的是浮潛,入住酒店查看當地歷史人文,才知道大島南端有貝裏琉島二戰遺跡和大片的美日官兵墓地。我立即詢問當地的華人導遊,他回答說:「中國遊客都不去那裏, 他們對墓地不感興趣。你可以問一下美國人或日本遊客。」

風光旖旎的帕勞,被《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稱為「上帝的水族館」,這裏飄逸絢爛的紅藍軟珊瑚,鯊魚灣,牛奶湖和聞名遐邇的水母湖,皆形成於15000年之前。浮潛時我被成千上萬晶瑩剔透的無毒金色水母圍繞,伸手輕觸柔嫩光滑,感覺到不可思議的奇妙。

這裏在1986年被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發現,是世界浮潛愛好者的嚮往之地。在海底大斷層浮潛是一種特殊體驗,距離水平面三呎突然驟降到二千呎深的海底,色彩斑斕的魚群在護目鏡前穿梭遊弋,海下宮殿美妙絢麗,令人歎為觀止!

作為一名浮潛愛好者,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太平洋、大西洋和印度洋浮潛,也在北緯90度北極點的北冰洋裏跳過水。來帕勞之前我就期盼見識一下聞名遐邇的海底二戰遺跡「水族館」。乘著快艇穿梭於洛克群島間,我們像撒珍珠一樣跳入大海,戴著呼吸面罩浮潛至群山圍繞的山中湖日本海軍沉艦處,渾身發涼,深感震撼!

帕勞海底躺著各式各樣日軍和美軍被擊沉的船艦飛機殘骸,我用牙齒咬住潛水吸管大口呼吸,護目鏡前陽光斜射的寶藍色海水中,呈現出一部驚心動魄的海底世界驚悚片!首先看到一個體積龐大、長滿鐵銹與綠苔的日軍沉艦,它在1944年被美軍炸毀,曾有一位中國遊客在沉艦掛上了五星紅旗,這引起了帕勞政府的不滿。

就在我來到這裏的前三天,帕勞首相剛巧接待了來訪的日本明仁天皇夫婦,我在貝裏琉戰役指揮官中川州男大佐的墓地看見天皇夫婦獻的花圈, 在大佐剖腹自殺(自殺後連跳兩級晉升為中將)的黑暗山洞口,我看見一些日本遊客擺放的鮮花。

我是與十幾名日本和歐美遊客坐一條汽艇來到貝裏琉島的,滿面笑容、膚色發亮的帕勞船長一邊開著汽艇乘風破浪,一邊對我講:「這裏有美軍墓地和日本墓地, 每年都會有人來掃墓。因為離大島很遠,中國遊客基本不來。你是我見到的第一位中國女性。」

登岸後一眼望見小小的悼念儀式廣場,中央飄揚著日、美、帕三國國旗,明仁天皇的白色講臺以及參拜者的三十多把椅子在陽光下原封不動,仿佛儀式剛剛結束。明仁天皇不同於他那個惡貫滿盈的父親裕仁天皇,他一般被認為是一位崇尚和平的日本天皇,即位以來一直堅持不參拜靖國神社,並對二戰中日本侵略暴行表示悔恨。

明仁天皇夫婦住在海岸皇家遊艇上,部分皇家隨員住在我下榻的帕勞老爺大酒店(Palau Royal Resort),  負責接待日本貴賓的英國籍酒店經理對我講:「明仁天皇非常和善,平易近人。」貝裏琉島一場鏖戰日軍死亡10,695人,指揮官中川州男在美軍逼近血腥鼻頭峰指揮部的洞穴時剖腹自殺。

在海底「戰爭墳墓浮潛是一段難忘的記憶,我曾在南美的戈拉伯格斯(達爾文島)海底與野生海獅同戈共舞,在巴哈馬群島亞特蘭蒂斯與鯊魚並肩遊弋,一切都是冒險帶來的好奇與美麗,但是在帕勞海底二戰遺跡原生「博物館」潛水讓我脊背發涼,擔心一個不小心觸碰到日本「神風特攻隊」飛行員的骸骨堆!心兒顫慄,膽大如虎的我穿梭在一堆堆龐大鏽色,魚兒出沒的戰機、坦克、艦艇殘骸之間,深感戰爭的慘烈與淒涼,隨即對這場戰爭駭人聽聞的來龍去脈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05 被遺忘的血色海灘:貝裏琉島戰役

帕勞與德、日、美戰爭史皆有關聯,1898年德國從西班牙手裏買入,1900年德國用炸藥開通了一條寬闊的運輸水道——著名的「德國水道」,第一次世界大戰日本戰勝德國,後者忍痛賠償,日本擁有帕勞。二戰太平洋戰爭後期尼米茲太平洋艦隊驅趕日軍攻佔帕勞,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在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的那個夏天,我走進了13平方公里的貝裏琉島戰役遺址。時間在這裏凝結,貝裏琉島Peleliu位於帕勞群島最南端,靠近菲律賓。為了奪取島上日軍軍用機場,1944年9月15至11月27美國海軍陸戰隊一師和81步兵師以傷亡百分之六十的代價與日軍展開二戰中最慘烈血腥攻守戰,該戰役和接下來的硫磺島、沖繩島戰役使美軍損失慘重,促使美國放棄攻打日本本土,以扔原子彈逼日投降結束戰爭。

徘徊在貝裏琉島戰役博物館,狼煙四起,炮聲隆隆,戰役之前48小時馬歇爾發出電報,要求保存實力放棄貝裏琉島登島戰役, 但炮聲已響,萬箭待發,電報遲到,美軍原認為只需四天即可完勝,然殘酷激烈的奪島戰役整整延續了72天,橘色海灘似乎一腳可以踩出血來,美軍陸戰隊與步兵師遭遇日軍從血腥鼻頭山500個隱蔽洞穴發射火炮的猛烈攻擊,導致15,000名美軍傷亡 !

我想起在美國國家檔案館手捧著二戰美聯社戰地記者喬·羅森塔爾(Joe Rosenthal )拍攝的《硫磺島上升起星條旗》(1945年2月23日),硫磺島戰役結束時美軍共犧牲6821人,其中約4800人是在插上星條旗之後陣亡。而貝裏琉島戰役的傷亡比例卻遠超過了硫磺島戰役!

1944年夏,美軍在太平洋戰場的西南和中部取得連續勝利,也讓戰爭步步進逼近日本本土,此時,美軍參謀長聯席會提出了兩種不同的方案來打擊日本:一是麥克阿瑟將軍提出的先重占菲律賓、再占沖繩並用作為進攻日本本土的跳板;海軍上將尼米茲認為應繞過菲律賓、直接攻佔沖繩和臺灣並用作集合點,成為以後攻擊日本南端島嶼的跳板。 雙方吵到聯席會議主席馬歇爾那裏,麥克阿瑟強調美國在道義上有義務解放1700萬親美的菲律賓人民和關押在巴丹半島的數萬名美軍戰俘。

美國總統羅斯福親自飛赴珍珠港與兩位指揮官協調,最後同意採取麥克·阿瑟攻打菲律賓的方案。雖然路線有所不同,但尼米茲和麥克·阿瑟的兩種方案裏都不約而同地出現了貝裏琉島的名字。於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第一陸戰師被任命為進攻部隊,師長威廉·魯佩圖斯少將預計在4天內可以攻佔該島。

在1944年9月15日總進攻的前三天,美軍動用了11艘航空母艦上面的400架艦載機和馬利亞納群島上空的重型轟炸機,對整個帕勞群島進行了狂轟濫炸,海面由美軍的3艘戰列艦和25艘巡洋艦,30艘驅逐艦對該群島實施猛烈炮擊。

在三天的火力準備以後,美軍海軍陸戰師乘坐水陸兩栖戰車和登陸艇向群島發起進攻,根據當時的美國戰地記者報導,當時進攻的陸戰師士兵每個人都是心情輕鬆有說有笑,當時的日軍也非常配合他們,美軍在登陸期間建立灘頭陣地期間日軍都沒有放一槍一炮。

直到美軍進入日軍防波堤30米距離的時候,一個個詭異的暗堡與堡壘的日軍火力點同時開火,美軍在毫無防範下立即被擊倒了一大片,頓時就亂成一團,因為沙灘上沒有任何防禦的地點,走在前面的幾百名士兵完全就成了日軍的活靶子,全部被擊殺在我腳下的這片橘色沙灘上。

日軍的火炮也同時對向正在登陸的美軍登陸艇開火,因日軍火炮點距離海岸線僅僅50米,基本彈無虛發,整個海灘上在短時間內就堆滿了美軍的屍體和被擊毀的登陸艇兩栖裝甲車,就這樣,美軍首次登陸的兩個陸戰營一大半的士兵都斷魂在血海包圍的小島,美軍指揮部下令撤退,第一次登陸進攻以失敗告終。

我又來到島上機場,1944年9月18日美軍終於打到了這裏,但機場附近的日軍冷槍手無處不在,美軍飛機每次起飛或降落時都必須在跑道附近扔凝固汽油彈和使用機槍掃射日軍,這種場面是在太平洋戰爭中絕無僅有!

在戰役進入僵持階段後,美軍再次將新增陸軍投入戰鬥,尼米茲和麥克阿瑟決定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把貝裏琉島攻下來。依託強大的兵力優勢和火力投送能力,攻堅的美軍每次遇到日軍冷槍手就呼叫空中打擊和艦炮打擊,遇到碉堡和坑道,就依靠火焰噴射器和炸藥、炮彈一米一米的推進,遇到的每一個洞都會灌入汽油燒並投入炸彈,全島幾乎夷為平地,消滅1名日軍要耗費子彈1331發,整整72天——比原計畫的4天多出68天,每一天都屍骨遍野,血流成河,美軍終於在11月22日完全佔領了貝裏琉島。

06玉碎時刻的天皇魅影

激戰到11月24日下午,指揮所的日軍守備部隊傷亡嚴重,彈藥耗盡,已無力阻止美軍攻擊。下午4點中村州男大佐最後發電給第14師團司令部,表示將成為凋謝的櫻花,他燒掉軍旗和機密檔, 高呼「天皇萬歲」切腹自殺(死後連升兩級,沖繩守備司令牛島滿死後也只晉升了一級)。當天晚上隨同中村州男自殺的還有60名無法行動的傷兵。

日軍從一開始就要求每一個士兵做到視死如歸,小島周圍炮聲隆隆,美軍航母和飛機攻勢強大,燃燒的太平洋逼近三年前偷襲珍珠港的卑鄙豺狼,日軍指揮官中村州男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但下令死守貝裏琉島三個月,誘敵深入,盡最大可能給美軍造成重創, 為日本本土抵禦進攻贏得時間。

我仿佛看到被火焰噴射器擊中的日軍士兵如同火球般地一個個從黑洞裏竄出來,瘋狂地死死抱住美軍士兵一起燃燒,還有糧絕彈盡、缺胳膊斷腿的日軍在跳崖之前組成殘兵團,瘋狂喊著「天皇萬歲」用石頭和木棍與美軍肉搏。頑固抵抗的日軍10,695人陣亡、160人被俘, 幾乎全軍「玉碎」。

貝裏琉島戰役唯一的功績是讓美軍見識到了日軍真正精銳部隊的可怕,正是基於這樣的考慮,加上以後的硫磺島戰役,美軍決定跳過臺灣直接攻擊沖繩島。

貝裏琉戰役至今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有爭議的戰役之一,因為小島的戰略價值不大,與塞班的天寧島運載原子彈的機場功用不同,以美軍鮮血換來的機場再也沒有發揮任何作用。海軍陸戰隊國家博物館稱這場爭鏖戰是「海軍陸戰隊史所有戰爭中最為慘烈的戰役」,美軍以15000人的傷亡全殲日軍一萬人。

其耗時之長,傷亡之大,物質消耗之嚴重都遠超過硫磺島戰役,而在當時的國際媒體報導中,這場穿越煉獄的激戰被盟軍攻打德軍本土和麥克·阿瑟重回菲律賓群島的報導所淹沒,幾乎無人提及。

人們把硫磺島與貝裏琉島戰役的慘烈叫做「煉獄裏的雙胞胎」,硫磺島至今不對外開放,但對外開放的貝裏琉島雖然距離帕勞大島僅一個小時的快艇距離,卻看不見一個中國遊客。我多麼希望國內更多的二戰史學者和中國遊客來貝裏琉島, 看一看這塊海水圍繞的尼米茲-羅塞塔石碑:

「從世界各地來這裏重溫如煙往事的人們應當被告知:日本官兵在這場戰役中是多麼勇猛、愛國、頑拼死守貝裏硫島,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太平洋艦隊司令切斯特·尼米茲

戰爭是人類文明的「惡之花」,可以說是人類最殘忍的集體行為。二戰以6000萬以上的死亡人數,在人類歷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07疫情之下,珍珠港是一面鏡子嗎?

在噩耗不斷的紐約復活節夜晚,回顧貝裏琉戰役和這塊被海水圍繞的的尼米茲石碑,更感到人類每一條生命的珍貴。

有人說美國的今天正如珍珠港事件前後的美國:從隔岸觀火到慘遭襲擊。曾在哈佛大學研讀的山本五十六是一個有眼光的戰略家,但他在成功偷襲的第一時間就感歎「我們喚醒了一個沉睡的巨人,日本悲傷的日子很快將會到來。」 二戰期間,美國總共生產了155艘航母、各類作戰飛機30萬架,9萬輛坦克和54萬門火炮等。

一旦有了舉國的共識,美國的生產潛力和全國動員能力是巨大的,二戰期間美國的工業產值一度達到世界的 40%以上,鋼鐵產量占世界的64%,石油產量占世界的 70% 以上。顯示出驚人的生產規模和戰爭潛力。這是對山本五十六突襲珍珠港的回應。

我想起法國著名歷史學家、《大革命和舊制度》作者托克威爾的名言:「美國之偉大不在於她比其他國家更為聰明,而在於她有更多的能力修補自己犯下的錯誤。」

二戰戰敗,踏上日本國土的麥克阿瑟充滿鄙視的問裕仁天皇:「你失敗了, 你為什麼不自殺?」 懦弱虛偽的天皇支支吾吾,詞不達意。日本在一片屈辱和不情願中,被迫接受了麥克阿瑟大刀闊斧的改革。麥克阿瑟借鑒整個西方世界的法律體系,制定了一部麥克阿瑟憲法,把這個充斥著野蠻和黑暗文化的日本,導向了正軌。

日本出臺的憲法草案被稱為《麥克阿瑟草案》,實際上是美國制度與英國制度的結合物。它把天皇徹底「去神化」,降到只是國家象徵的地位,確立了三權分立體制。1946年4月10日,即在麥克阿瑟的新憲法草案出籠後不久,日本根據新的選舉法舉行了戰後第一次國會選舉。在這次選舉中,1300多萬婦女首次獲得了選舉權,婦女破天荒地有39人當選為議員。

與此同時,麥克阿瑟向華盛頓要求調運太平洋地區美軍的庫存糧到日本,但美國眾議院撥款委員會對把軍糧用於援助前不久的敵國表示異議,作為回答,麥克阿瑟申訴了自己的理由,並警告說:給我麵包,要不就給我子彈。

他得到了麵包,實現瞭解救日本戰後饑荒的諾言,從5月底起,糧食源源不斷地運到日本!至9月份,這些糧食幾乎占了日本居民全部配給量的80%以上,使日本度過了艱難的糧食危機期。從這時起,日本國民漸漸把麥克阿瑟當作他們心目中的神來祟拜。

1951年4月麥克阿瑟被解職時,日本首相吉田茂在向全國發表的廣播講話中動情地說:「麥克阿瑟將軍為我國利益所做的貢獻是歷史上的一個奇跡。是他把我國從投降後的混亂凋敝的境地中拯救了出來,並把它引上了恢復和重建的道路,是他使民主精神在我國社會的牢牢紮根。」

4月16日晨,被杜魯門總統解除職務的麥克阿瑟就要回國了,嚴格保密的麥克阿瑟坐上汽車時才發現,從他下榻的官邸直到厚木機場,上百萬日本人自發地站在街道兩旁為他送行。當車隊經過時,傳來日本人發自內心的高呼聲:「大元帥!大元帥!」

叼著玉米棒雪茄的老麥克,這位西點軍校曾經的校長熱淚盈眶。此時此刻有多少人能想到麥克阿瑟曾與日本人結下的血海深仇。1942年3月11日,麥克阿瑟乘快艇離開科雷吉多島時發誓:「我將再會回來!」隨後3年多的時間裏,他率領百萬大軍衝破了日本人一道又一道用屍體築成的堤壩,一直打到了東京城下。甚至可以這樣說,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象麥克一樣雙手沾滿那麼多日本人的鮮血。而現在,僅過了短短幾年,他被日本人親切地看作是自己的「上天皇」和「大元帥」!

何況, 美國還投了2個原子彈!

08武士道一億玉碎夢醒時分

2019年年底, 我飛往日本廣島,探尋1945年原子彈原爆地。我曾在2015年從塞班坐直升飛機前往天寧島考察原子彈「小男孩」和「胖子」裝載起飛過程,並親手推動同比例的原子彈模型。在廣島原爆點的廢墟原封不動,保留原樣,猶如煉獄的背影。原子彈爆炸造成20萬人傷亡,在原爆資料館我第一次看到了對於歷史學者非常重要的文檔,其中包括愛因斯坦寫給羅斯福總統關於製造原子彈的信函、羅斯福總統和邱吉爾首相在紐約州海德莊園的秘密協議,以及原子彈投放命令書(均來自美國國家檔案館)。

1945年夏,日本敗局已定,但日本在塞班、貝裏琉、硫磺島和沖繩戰役的瘋狂抵抗導致了大量盟軍官兵傷亡,當時美軍已制訂了在九州和關東地區登陸的"冠冕"行動和"奧林匹克"行動計畫,預估犧牲100萬官兵。出於對盟軍官兵生命的愛護,並迫使日本投降儘快結束戰爭,美國總統杜魯門決定在日本投擲原子彈。

此前,美國、英國和中華民國發表了《波茨坦公告》,敦促日本投降。但7月28日日本政府明確表示拒絕接受《波茨坦公告》,在裕仁天皇暗示下,日本政府鋪天蓋地為民眾洗腦打雞血,準備全民「一億玉碎」展開城市巷戰,殊死抵抗美軍。

8月6日,美軍對廣島投擲「小男孩」原子彈

8月9日,美軍對長崎投擲「胖子」原子彈

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發佈詔書,宣佈日本無條件投降!

在原子彈原爆地博物館我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眾多遊客,不少來自歐美,但更多的是日本各地中小學的孩子們,老師向他們講述國家的災難和民族的恥辱,穿著整齊校服的孩子們瞪著發亮的眼睛聽講, 他們的臉上看不見恐懼、悲傷和羞恥,反而流露著認真的思考。因為在他們心裏,這是屬於「人類」的一場災難。

那天晚上突然下起大雨, 我詢問博物館廣場上的幾位日本白領青年,該如何回到我那遙遠的酒店,他們居然熱情地像接力賽一樣分別把我帶上火車,再換乘計程車!我問他們為什麼這麼熱情,他們說:因為你來自紐約!我們喜歡紐約!

兩個曾經在血海裏搏鬥國家, 二戰後居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人性的惡與兇殘都是被充滿野心與貪婪的政客調教出來的,在另一種情況下,同樣的人也許能變成助人為樂的可愛紳士!

09我們腳下沒有地獄,只有天空在我們之上

行筆至此, 我想起在紐約市長下全市居家隔離令之前, 我曾穿過中央公園的草莓地,來到「披頭士」主唱約翰·列儂的達科塔公寓門前。1980年他在這個大門口被瘋子槍殺。疫情以來我常聆聽他的歌曲《想像》,這也是倫敦奧運會最受歡迎的歌曲,現在我一邊寫一邊聽,萬籟俱寂的夜晚偶爾救護車鳴笛穿過,我淚眼婆娑;孩子們的合唱烘托著約翰·列儂天籟般的獨唱,清晰的歌詞直擊人心,在這個藍色星球,面對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讓我們不分國籍,珍惜生命,相互扶助。

想像, 世上沒了天堂,
也沒有地獄,頭頂只有藍天,
想像,所有的人們,今天歲月靜好。
想像,世上沒有了國家,
也沒有殺戮和死亡,
沒有宗教,也沒有貪婪和欲望,
人人皆如兄弟,
想像,所有的人都享受著這個世界。
也許你會說我只是個夢想者,
但我並不是那唯一的一個,
我希望有一天你會加入我們,
讓世界分享同一個地球。

疫情下的藍色星球,讓這首溫柔歌曲安慰我們的哀痛,指引我們的迷茫。滾開吧,病毒君!我們會像二戰中的勇士戰勝這場天災人禍!科學家們會查找出病毒來源,記取慘痛教訓,避免災難捲土重來。疫情下善良的人們請攜起手,共克時艱,一起去迎接黑暗隧道盡頭漸現的璀璨曙光!

周勵簡介:旅美作家。1985年赴紐約州立大學自費研讀MBA,1987年創業經商。1992年發表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發行160萬册,被評為九十年代最具影響力的文學作品之一,獲「十月」文學獎。2006年出版《曼哈頓情商》,近年發表探險文學《穿越百年,行走南北極》、《攀登馬特洪峰》等。任紐約美華文學藝術之友聯誼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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