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國真的自大嗎?

漢使者唐蒙走到滇國境內,當時的滇國不了解漢朝到底有多大,於是問了一句:漢朝和我們滇國誰更大啊?

一條人文主義狗畫

幽幽西南,大美黔滇。雲貴地區風景秀麗,自古以來多民族聚居,先後誕生過多個古國,其中最具代表性之一的就是夜郎國。作為擁有悠久歷史文化的古國,夜郎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國家?夜郎它真的「自大」嗎?

01夜郎古國的遙遠傳說

雲貴地區是我國民族最多的區域之一,分佈有彝、苗、白、瑤族等。說起夜郎的故事,就不得不提到上古三代(夏商周)最著名的族群——濮族。他們在華夏民族將生存空間拓展到西南地區之前,已經在長江中游地區繁衍生息了數千年。在《尚書·牧誓》中記載,周武王曾率包括周邊各民族在內的「八百諸侯」一同伐紂,其中就有濮族的部隊。

濮族在周王朝時期是作為中原的盟友而存在的,時常幫助周天子討伐周圍部族。但是到了春秋時期,楚國在江淮流域大舉拓張,將濮人部落逼得往西遷徙,來到了長江上游流域的雲貴地區定居下來。同時,東南沿海地區的另一支大族——越人,也往長江上游流域遷徙,同濮人一起雜居。

《史記·楚世家》將已經形成規模的濮族部落稱為「百濮」:「建寧郡南有濮夷,濮夷無君長總統,各以邑落自聚,故稱百濮也。」濮越兩族形成了多個部落組成的部落聯盟,其中一個部落就叫夜郎。

但是在彝族的傳說中,夜郎國的歷史要更早,能夠追溯到夏朝時期,也就是說那時候濮人就已經在今雲貴地區搞生產活動了。在他們的傳說《夜郎史傳》中,夜郎國是一個奴隸制的部落君長國,先後歷經了武米夜郎、洛舉夜郎、撒罵夜郎、金竹夜郎4個朝代。

典型的彝族武士形象,頭裹頭巾,單兵作戰能力優良;後世的廣西狼兵也很大程度上有彝族武士的影子在

武米歷史時期又分為夜郎、采默、多同、興和蘇阿納4個歷史階段。而夜郎時期是最長的一個時期,從國王采默即位開始,建立了以夜郎為核心的部落聯盟,並開始和周朝的交往。最後到秦漢時期建立金竹夜郎,貴州長順縣廣順鎮就出土過金竹夜郎時期的文物。夜郎古國的中心設在「可樂」,即今貴州赫章縣的可樂民族鄉。

今日的貴州赫章縣的可樂民族鄉,還有當時為了加強君主權威建造的特色夜郎國雕像

關於夜郎國的建國經歷,《後漢書》記載了一個傳說:有一個竹子王在溪流中潛水的時候,催動神力,將三節大竹子推入一個正在溪邊洗衣服的婦女的腳邊,婦女怎麼推都推不走。這時婦女聽到竹子裏有小孩啼哭的聲音,就搬回去把竹子劈開,結果發現裏面有一個男孩。這個男孩長大之後孔武有力,在當地部落中擔任首領,並以竹字作為姓氏,自稱「竹王」。

孩子從竹子裏生出來有點孫悟空從石頭中蹦出來的味道,都是一種神話傳說。但是夜郎部落可能是因為居住在竹林遍地的西南地區的緣故,一直有著對竹子的圖騰崇拜,他們的部落首領又稱為「竹王」。根據《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傳》記載,當地人都結繩記事,披髮左衽,搭建城邑一起聚居,過著同中原人一樣的農耕生活。


無論是史料記載還是民族傳說,夜郎國是濮越民族建立的可以確定。但是在戰國時期,夜郎仍是一個受周邊強大政權制約和欺淩的部落。當初濮人的主體就是被楚國人從長江中游的江漢地區趕到雲貴地區的。

不斷遷徙的濮族人沿長江而上,依水而居


到了西元前3世紀,楚國為了和上升期的秦國對抗,採取迂回戰略,命大將莊蹻率軍西進,先攻克百濮地區的且蘭古國國都牂柯,之後征服了進雲南滇池附近的滇族部落,順便也把夜郎部落揍了一頓。

結果秦國大軍南征,阻斷了莊蹻歸國的道路。於是莊蹻乾脆在今雲南地區建立了一個強大的「滇國」,以武力迫使夜郎臣服之。在這裏,滇國的建立類似於後來秦國大將趙佗南征百越民族,最後建立南越國的事蹟。

雲南莊蹻入滇雕像

02夜郎為何自大

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派大軍南下征服了百越和百濮地區,在今貴州境內設置黔中郡,令滇國和夜郎都稱臣納貢。但是秦朝很快被推翻了,楚漢戰爭時期的劉邦和項羽雙方都無暇顧及周邊的民族情況,使得北方的匈奴勢力坐大,南方的趙佗整合了百越部族,建立南越國。

今天河源的趙佗平南越雕像

西南地區的各部落,尤其是夜郎國,也趁機積蓄力量,不斷地發動戰爭兼併周邊部落。等漢朝建立和穩定之後,才發現自己周圍,已經站著一圈包括夜郎國在內的成氣候的部落國家了。

漢朝初年的夜郎國,已不再是戰國時期那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夜郎部落了。當時漢朝西南地區的百濮、百越等民族,被漢朝統稱為「西南夷」。司馬遷在《史記·西南夷列傳》記載:「西南夷君長以什數, 夜郎最大。」東漢史學家班固的《漢書》中也確認了這一點。

司馬遷在《史記·西南夷列傳》記載:「西南夷君長以什數, 夜郎最大

夜郎已經不再受滇國的鉗制,不但進入了青銅時代,還成為「西南夷」各部族中勢力最大的一支(夜郎屬於「南夷」),其首領也成為了各部族中的盟主。但是當時南部的南越國更加強大,因此包括夜郎在內的各部族也一定程度上臣服於南越國。

滇池等地發掘出來夜郎國製造的青銅刃頭

這時期的夜郎也到了上文中所提到的「金竹夜郎」時期,又被稱為「開明大夜郎國」。開明大夜郎國有著自己獨特的文字和徽印,其文字被史學界稱為「巴蜀圖語」。

讓我們看看西漢初年的金竹夜郎國疆域。夜郎國的北境與漢朝的蜀郡和犍為郡相鄰,東到且蘭古國的牂牁城,西到滇國東部,南到南越國的句町地區。這差不多與貴州省面積相當,在15萬平方公里左右。

這樣的國土面積,在古代怎麼來說都不算小國的。那麼為什麼又說「夜郎自大」呢?讓我們還原一下歷史事實。

漢武帝時期,朝廷為了打通通往身毒(印度)的道路,除了張騫從河西走廊進入西域的道路外,還派出使者唐蒙出使滇國和夜郎國,試圖找到能夠穿越西南地區,從今雲南、緬甸地區進入印度的道路。

其中的艱辛,可以用類似的一句話概括,「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滇道有過之而不及

漢使者唐蒙走到滇國境內,當時的滇國不了解漢朝到底有多大,於是問了一句:「漢朝和我們滇國誰更大啊?」之後唐蒙來到夜郎國,夜郎國君夜郎侯也問了差不多的問題。在唐蒙回國後,當時的漢朝人也只是把這兩個國家當成是不知天朝地廣的無知的邊遠蠻夷而已。但是到了清代蒲松齡的《聊齋志異》故事的演繹之後,夜郎就成了自大的代名詞,產生了夜郎自大的成語。

同樣享受此待遇的,還有爪窪國,本質上是對不甚瞭解的遠方國家一種主觀好奇的猜想

但是對於夜郎自大的問題,我們需要從另一方面去理解。當時的滇國和夜郎國的面積都不算小,雖然比不上幅員廣大的漢朝,面積確實比漢朝某些面積特別大的郡要小一些,但是稱霸一方是完全可以的。

夜郎國由於與漢朝往來的交通不便,缺乏對漢朝的瞭解,自己本身國土又不算小,在西南夷地區真正算是一等一的國家,本身就有一定的民族優越感,因此在漢朝使者面前詢問一下漢朝的面積,拿來同自己比較一下也是合情合理的,並不能說人家就一定是狂妄自大。

但無論如何,夜郎國的自大「罪名」是難以洗清了。而且夜郎國就算不自大,也即將面臨一場暴風驟雨。

03踏東南兮平閩越,窺西南兮郡夜郎

在電視劇《漢武大帝》中有一個橋段:漢武帝對霍去病拳打腳踢,斥責他說「朕就是要把漢文明超越長城的封障,推到四海去。」這段展現了漢武帝拓展大漢疆域和影響力的勃勃雄心。

當時的武帝不只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在他執政的54年間,漢代除了北擊匈奴、西拓西域之外,還東破衛滿朝鮮,在東南平定閩越國和南越國,在西南控制和開發西南夷地區,夜郎國也在這時加入了華夏大家庭。

雄才大略的漢武帝

秦朝雖然曾一度征服西南夷地區,但是還沒來得及建設和消化,自己就自爆了。漢武帝在取得對匈奴軍事勝利後,開始重新規劃開發西南夷,打通中原與西南這些部族的道路。但是要想徹底開發西南夷,就必須要解決它們的老大——南越國。

對於南越國,武帝決心不再使其藩屬,而是要徹底消滅它。漢朝廷在之前已經瞭解了夜郎國的一些情況,認為如果將夜郎國收在自己手中,則將會在西南地區多出數萬兵力。所以要想進攻南越國,又得先將夜郎國納入自己的控制之中

在上文提到的唐蒙出使夜郎,實現的一個成果就是讓夜郎國建立了和漢朝聯繫,建立了「南夷道」。現在在司馬相如的主導下,邛、笮等夜郎周邊部族都臣服於漢朝,其地盤也被分劃給周邊的犍為郡、蜀郡等,建立了「西夷道」,從而初步形成了控制西南夷的態勢。

今天的西夷道,已經建立起現代化的公路

將這些道路打通,就可以對南越國動手了。西元前112年,南越國爆發了內亂,權臣弑君並反叛漢朝,這就給了漢朝動手的機會。武帝派將軍路博德、楊僕、鄭嚴率領十萬漢軍進攻南越國,同時令馳義侯何遺在夜郎國徵集了三萬左右兵眾,與其他三路一起分進合擊,很快就徹底攻滅了南越國,掃除了武帝徹底開發西南夷的一大障礙。

今天海南的伏波將軍(路博德)雕像,真正的「從南到北」
也就有了今天廣州的南越王墓

這時候的夜郎國見識到了大漢的軍威,終於不問自己和漢朝誰大了,同滇國一起甘願受漢朝管轄。漢朝在原牂牁地設立了牂牁郡,夜郎國土大部分被劃入了牂牁郡當中。漢朝在進行郡縣統治的同時,保留了這些西南部族原有的管理制度,實行一定程度上的「區域自治」,夜郎侯仍舊是夜郎人的君長,但是要受牂牁郡的節制。

夜郎國在大漢的羽翼下安寧了數十年。到了漢成帝時期,夜郎王興和周邊的鉤町王禹、漏臥侯俞互相攻伐,牂牁郡的郡守陳立調停不成功,於是下令把夜郎王興處斬。夜郎王興讓他的老丈人翁指脅迫周邊22個城邑一同反叛漢朝

陳立聽聞後糾集周邊各部軍隊一起進攻叛軍,最終迫使夜郎人提著翁指的腦袋向陳立投降。漢朝對於反叛自己的勢力從不手軟,直接將夜郎國的編制撤銷,徹底併入牂牁郡當中,連自治的權力都沒有了。


至此,夜郎古國徹底成為了歷史名詞,成為了漢帝國赫赫武功的一塊軍功章。

04形滅神存的夜郎文化

夜郎國雖滅,其文化卻在夜郎故地一直流傳下來。近年來,考古學家在貴州發掘出了大量與夜郎古國有關的墓葬、青銅器等文物,不斷為我們揭示夜郎古國的昔日往事。夜郎文化的後續影響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在行政建制上,晉朝在夜郎故地設置了夜郎縣,到了南梁時期廢除。到了唐朝武德和貞觀年間,朝廷將夜郎縣設置在了今湖南省懷化市新晃縣境內,到了唐天寶年間又將珍州改設為夜郎。而李白的那句「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說的夜郎不是指的夜郎古國,而是當時的夜郎縣。夜郎縣的建制還能延續數百年,本身就說明了夜郎文化仍舊在發揮餘熱。

第二,關於夜郎人後裔是如今哪個民族的問題,學界也爭論不休。主流學說認為夜郎人的後裔是布依族、彝族、仡佬族、侗族,苗族的可能性都存在,因為這些民族在風俗習慣、民族服飾上都和古夜郎人有相近之處,上文提到彝族有一本《夜郎史傳》,有的民族還會舉辦「竹王節」儀式,因此這有待於歷史學家和民族學家進一步研究和證實。

仡佬族和彝族都和古夜郎有相近之處

第三,也是最有趣的一個方面,貴州、雲南、湖南三省為了爭奪旅遊和文化資源,紛紛擺出自己的考古證據和學術成果,證明古夜郎國發源於自己的地界。如貴州地區發現了夜郎時期眾多的新石器和青銅器遺址,還有可樂城的墓葬,是考古發現最多的地區。相比之下,湖南新晃縣的考古證據就要少一些。但是無論他們怎麼爭,迄今為止都沒有解決夜郎國的國都在哪這一世紀難題。

(本文轉載自地緣谷,作者鐵騎如風,圖片地緣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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