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使者——韓美林

他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他有一雙塑造美的雙手,他有一顆創造美的心靈,他給人類帶來美的福音。

美,對於藝術家,有著特殊的引力;對一位以創造美為終生使命的藝術家,美更具有特殊的意義。

韓美林就是這樣的藝術家。「美林」這個名字對於他,真是再合適不過了。美林先生與藝術,與美的創造,有著不解之緣。他在繪畫、書法、雕塑、設計、陶藝,甚至散文等等藝術領域,他創造了多少美的作品?可以說是美不勝收……

我十分喜愛美林先生所設計的中國國航的鳳凰標誌她將美好、高貴、祥瑞的祝福帶往世界各地。今年,在韓美林藝術館看到他為國航即將啟用的新機型波音777-300專門設計的整體內飾,又驚又喜,他採用鳳和祥雲圖案,鳳中有雲,雲中有鳳,雲繞鳳舞,嫋嫋飛天。一下子感受到博大精深又充滿生機的中國文化氣息。

01最好的新年獻詞

初識美林先生,是上世紀90年代初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作家李存葆和《人民文學》一位女編輯帶著我去他的新居。登上他所居住的四層樓樓梯,一只很大的瓷雕虎臥伏在樓梯的轉口處,讓人一下子就感覺到主人的與眾不同。一按電鈴,早已電話約好的美林先生喜盈盈地迎了出來,只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一下子就與他倆熱烈地擁抱了起來。看得出,一股發自內心的率真的友情噴薄而出,沒有一絲虛與,沒有一點陰影,哪里像飽經人生坎坷、屢遭親朋背離的人。拜見藝術大家,我略顯緊張的心一下子松緩下來。

進了門,便進入一個藝術的天地,藝術的春風迎面撲來。卓爾不群、線條優美的馬,撅著小嘴翹著尾巴的小狐狸,耷拉著耳朵、溫順善良的狗,頂著神氣的冠子抖著銀綾昂首站立的雞,神氣活現地吸引著人們的目光,無聲卻又有聲地張揚著他們的生命。「我現在忙壞了,你看看,這幾天,我一連畫了二百多個盤子,一個盤子一個樣,沒有一個重複的!」美林先生指著滿屋子的盤子說。那股自信勁兒,就像一位驕傲的母親誇讚聰明健碩的兒子。這是一位充滿了激情和活力的藝術家,這是美林先生留給我的第一印象。

每到辭舊迎新的時節,作為辦刊人,總要虔誠地想一想:新的一年,我們能為讀者們奉獻點什麼?1994年元旦前,我突發奇想,就邀請美林先生為我們《散文海外版》畫一只狗刊發在封二上,為狗年增加點喜氣兒、新氣兒、藝術氣兒。美林先生精心挑選了一只沙皮狗畫作。這狗褐黑色的眼圈中,鑲嵌著一雙水汪汪的充滿了善意、順服、忠誠和柔情的大眼睛。它乖乖地蹲臥在那裏,深情地凝視著世界人生。他配上了幽默、俏皮的題跋:我很醜,但我很溫柔。著名作家翻譯家馮亦代先生在一篇文章中,專門談到此畫和刊物的創意,將此畫稱為「最好的新年獻詞」。

1995年第一期上,刊發了美林先生畫的豬。他筆下的肥豬美目傳情,小嘴微張,披紅掛彩,裝載著滿身的嫁妝,活像一位憨態可掬、裝扮一新的新嫁娘,給人們帶來喜慶和吉祥。

1996年是鼠年,我暗暗地捏一把汗:老鼠可怎麼畫啊?狗有其忠誠的一面,豬有其憨態可掬的一面,都能從美的角度加以開掘;鼠是人類的天敵,自古至今與醜連接在一起。美林先生畫了一對相視而立、歡呼雀躍嬉戲於花叢中活潑可愛的鼠,一對黑亮的眼睛友善地、富有激情地注視著大千世界、茫茫人生,似乎也在向人類發出新年的祝福。

虎年來臨前,我觀看美林先生畫虎,畫了一個多小時才畫完,這虎圓圓的頭,圓圓的臉,一對晶瑩剔透、滴溜溜轉的大眼睛,吐露著紅紅的小舌頭,毛茸茸的腦門上頂著一個大大的字,可愛至極。一平尺大小的畫上蓋上三個印章,其中一方閒章「純真」二字十分奪目。

美林先生在文革中經歷過非人的磨難。在看守所裏,他用半截筷子在破了又補、補了又破的褲子上作畫,「杠子」隊員一次次踩碾他的手,竟至用刀挑斷了他的手筋。「在監獄裏還是那麼熱愛生活!四壁什麼東西都沒有,屋頂只有一個蜘蛛,我看著它長大,看著它織網,看著它逮小蟲子,又看著它冬眠……我進去的時候,大牆外面只露出三片柳樹葉,出來時小樹已經長成一棵大樹;進去時,柳樹上拴著一頭小牛,後來它長大後又生了小牛,出獄時小牛也在叫了……」出獄後,他覺得什麼都可愛,「連賣冰棍的都是可愛的。小動物當然可愛了,小狐狸不狡猾,小老虎不咬人,虎頭虎腦不虎心。」

經歷過這麼多苦難,他的心沒有被嚴酷的現實磨出老繭,依然這麼純,這麼真,童心未眠,這是他藝術靈感的源泉。他早已聲名遠揚,碩果累累,美國聖地牙哥市贈他金鑰匙一把,紐約曼哈頓宣佈1980年10月10日為「韓美林日」;1983年他的六幅作品入選聯合國發行之聖誕卡;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廣場藝術鐘塔群雕競標,他以五條巨龍組成的高八米的群雕設計一舉奪魁;2012年,他榮獲國家級最高藝術獎之「終身成就獎」;杭州、北京的韓美林藝術館,是迄今為止,政府為個人建造的規模最大的個人藝術館;這樣一位成就輝煌的藝術大家,連續十多年每年鄭重地為我們創作一幅藝術珍品,給我們的讀者以藝術的享受和新年的祝福,能不讓人感動萬分嗎?

02寫散文真過癮

寫散文,是一件易寫難工的事。有些人苦心經營,青燈長卷,一字一字地爬格子,然終其所著,竟難尋一件出神入化之佳構。作為散文編輯,與此種作者打交道,是一件十分尷尬的事。與韓美林的文字交,卻是別開生面了。    

我從報章看到,美林先生走遍全國佛教聖地,看到許多珍貴的佛像殘缺不全時,揮淚發誓要塑100尊佛像,許多海外華人將此舉稱為「世紀末工程」。祖國寶貴的文化遺產和我們中華民族的血脈相連,我曾幾次拜謁龍門石窟,看到珍貴的佛像珍品殘缺不全的面貌,心中很是不平,看了報導,激動不已。

在一次全國政協會上,我去約稿,看到美林先生,匆匆談了他的世紀末工程,不足10分鐘的談話,卻都有點淚水盈盈。我約他為剛剛創刊的《散文海外版》寫一篇特約專稿。我沒有看到過美林先生寫散文,但以他的才華和幽默,以他的充滿坎坷的人生經歷,以他的澎湃激情和藝術靈性,我相信他能夠寫出感人的散文。我以為,一些藝術家、科學家、政治家,一生也許只寫一篇、幾篇文學作品,將他們一生的人生感悟、一生的奮鬥追求濃縮於文章中,說不定會是名篇佳作。

1994年10月,我收到了美林先生親寫的信箋,打開信封,《誰入地獄?》幾個大字赫然入目。作品開門見山,第一句便引用趙州禪師的話:但願所有人升天,唯希望你沉入苦海。點明了文章的主旨。「文革」中他被押送回淮南時,口袋裏只有5分錢,兩天沒有吃飯,吞吃了一個孩子丟在地上的5個包子皮,才得以保住性命……作品寫出了自己充滿苦辣酸甜的人生經歷,繪出了藝術家的煉獄。

《換個活法》更顯示出他的藝術性靈。他以全新的寫法,天上、地下、人間地跳躍式思維,對人生、對世界、對宇宙萬物發出了一連串的追問,活靈活現地勾勒出一位藝術大家的生命狀態,表現出一位藝術大家光彩逼人的精神境界。三千多字的散文中,藝術想像和聯想一個接一個:

我愛幻想,盯上一個鏡頭就沒邊沒沿地聯想下去。開始想到的是怎樣使馬鈴薯不退化,到後來腦子裏說不定幻想著楊貴妃要是活到現在多來勁兒……

這鴛鴦歷來被用來歌頌愛情,可它確實不怎麼專一;而血吸蟲一出生「男女」就抱在一起,一直到死,但是為什麼人們沒說誰愛得死去活來像一對血吸蟲呢?

你可以放膽去設想,一張紙就是一個大草原,你可以騎上你豐富想像的棗紅馬任意馳騁,馬蹄嗒嗒,那一足一印,就是你那一筆一墨……

從馬鈴薯想到楊貴妃,從愛情想到血吸蟲,將畫紙當成大草原……想像是奇異的,思維方式是跳躍性的,奔湧而出的奇思妙想一個接一個,不知不覺地將人引入他的精神之境,融匯於他的情緒之中。

在中國美術館舉辦的規模盛大的「韓美林藝術展」前夕,剛剛做過一次大手術的美林先生,躲到了深圳,用近一周的時間,創作了《我喝了半口迷魂湯》於死亡之境對的反思,表現了作者靈魂深處對生活與藝術、對真善美的熱愛和追求,活靈活現地勾勒出一位藝術大家蓬蓬勃勃的生命狀態和光彩逼人的精神境界。

《最難寫的兩個字——祖國》,他精心寫了四個月,修修改改,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寫了五遍,其本身就是書法精品。

在韓愈故鄉河南省孟州市舉行的散文頒獎會上,美林先生幽默精彩的發言,贏得了人們的歡快的笑聲和熱烈的掌聲:我是個畫畫兒的,畫畫兒沒得過獎,寫散文倒得了個獎;我希望寫字的、畫畫兒的、當官的、甚至賣油條的,都來寫散文;我以後說不定要專門寫散文,寫散文真過癮!美林先生在藝術上的才華和成就是神奇的,倘若他放棄繪畫而專門寫散文,當然太可惜了。但寫散文能寫到過癮確實是進入了創作的高境界,表明了他通達順暢、痛快淋漓的創作心態。他所看重的,是精神的求索、藝術的創新。

他的散文獲得了很大的影響——《換個活法》《人生美好,把美留住!》相繼獲得全國兩屆「韓愈杯」散文大賽一、二等獎;《誰入地獄?》被收入高中語文課本;散文集《閒言碎語》多次印刷,印數達10萬冊之多;2010年出版的《韓美林散文》首版印刷15000冊,很快脫銷……

03美林作《天書》

出於對中國傳統文化藝術的熱愛,幾十年來,韓美林進行著一件鮮為人知而意義重大的搜集和整理工作,他的腳步遍佈全國各地,從甲骨、石刻、青銅、壁畫、古陶、磚銘等等文物古跡上搜尋、記錄了幾千個符號、圖形和金文和象形文字,有很多是至今沒有破譯的古代漢字,匯成「天書」。

美林先生與書法結緣,事出偶然。他六七歲時,從土地廟土地神屁股後面的土洞裏掏出了幾本書,還有雕刻的工具,他由這幾本書接觸到篆書篆字,把篆字當成了好看的「圖畫」,成了他腦海中根深蒂固的「形象」。

不久,他從中藥鋪看到「龍骨」,把甲骨文也當成了「圖畫」臨摹下來。從此,小小的美林就與古老的文化、古老的藝術結緣了。所有青銅器、岩畫、壁畫、石鼓等等上的象形文字、象形圖案,都鐫刻於他的腦海中。

「文革」中從監獄中出來,當他在舊書店看到了《六書分類》時,激動得直哆嗦,老友重逢,悲喜交集,他鄭重地買下書,從此,與這書不離不棄。

我從美林先生處得知他作「天書」的資訊時,他的手已經寫得滿是裂口,血痕斑斑。他把我帶到他二樓的書房。房間不大,書架上擺放著滿滿的圖書,大多是各種古文字詞典、圖典和古文字研究的書。我拍下了許多珍貴的照片。我敏感地意識到,這將是一本具有重要出版價值的圖書,鄭重地向他約稿。出於多年的友情和信任,美林先生和夫人建萍同意交由我任職的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

2007年春天,於姹紫嫣紅的菏澤牡丹園中,我接到美林先生電話,讓我迅速趕到杭州。我和雅昌印刷公司何總趕到杭州韓美林藝術館畫室時,美林先生正在傾力進行著《天書》的最後設計。沒有寒暄,他讓我倆坐在一邊觀看他創作。《天書》稿紙佈滿碩大的畫案,他連畫帶寫,筆墨、剪刀、漿糊都派上用場,操作起影印機來也是麻利快,一頁頁地完善、進行著精裝《天書》的設計。一上午,他目不暇顧,埋頭設計,我擔心他的身體,勸他喝口水,他厲聲說:你倆就好好看著!午餐時,他叫來了助理,囑咐他找一節稻草繩、一盤沙子,什麼毛邊紙、沙子、稻草繩,都成了他設計「天書」獨特的裝飾物,這些土得掉渣的東西,經他一擺弄,恰到好處地突出了中國古代文化元素,這是一般的設計師絕對做不出來的。

《天書》以一種天生的悟性、天生的才華,對中國古代傳統文化以藝術的詮釋《天書》道破了某種藝術甚至文化的天機——越古老的有可能越是現代的;越民族的,有可能越是世界的。美林先生的創作充分印證了這一點。

我一直覺得,觀看韓美林藝術作品有一種激情,有一種衝動,覺得其神秘而高貴,古樸而現代,民族而世界,很多人參觀韓美林藝術館後都有一種莫名的激動。很多外國友人對他的藝術也喜歡得如醉如癡。憑靠藝術作品,他到世界很多國家都能享受到國賓的待遇。他所設計的九龍藝術鐘塔、中國奧運申奧標誌、北京奧運標誌和吉祥物福娃等贏得世界人民的喜愛。他所畫的牛、馬、羊等眾多小動物乃至人體,誇張、變形得很厲害,卻已經成為大家共識的一種藝術符號。在他夫人周建萍的收藏中,我看到過一匹宣紙小馬,鬃毛飛揚、揚踢狂奔,張揚變形,題款為:「美林有點狂」,令人驚異而欣喜。他的鈞瓷、紫砂、雕塑、陶藝等等都那麼生動、鮮活……

認認真真拜讀、編輯了《天書》,我似乎尋到了韓美林藝術的源頭。「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最原始古樸、真實生動的中國文化與藝術的源頭活水,予韓美林內心不竭的藝術靈感,使其才思不斷,活水長流。

生活中的韓美林走到哪里,都會帶去一片笑聲。就連他家的貓和狗,他也給起上一個俗名,什麼張秀英、劉富貴、二鍋頭、鍋餅,俗的內裏卻透著一股幽默和風趣,透著一股高雅和高貴。凡是去過他家的人,見到他那些琳琅滿目的藝術品,親身感受了他那蓬勃的生命力創造力,沒有不為之肅然起敬、激動萬分的。

正像他自己所說的:「從我來到這世上,不是貧窮就是坎坷,不過令人費解的是:我在藝術上從來是順之又順。可以說天天出新招。這是我為什麼活得像個快樂的大蒼蠅的原因之一。

我萬萬想不到,在2013年6月23日韓美林藝術館南展區開館儀式上,憑著運氣抓鬮,我竟然得到了一幅宣紙小馬。當其映入我眼簾時,只覺得眼睛一亮,怦然心動。這小馬眯眼立鬃、揚蹄尥蹶,張揚發散著歡快和欣悅,誇張變形而盡得神韻。題跋曰:「二零一三年六月三日晨起練手寫意稿」。美林先生喜歡馬,喜歡並擅長畫馬,今年,知己好友送他一對英國良種馬駒。經常與馬的近距離接觸,他觀察馬,撫愛馬,與馬交流情感,小馬感覺到他的愛,每每見到他,都會顯示出與眾不同的熱情,我感覺這幅畫中馬的神情、姿態,好像小馬駒在向主人撒嬌,滿是快樂和溫馨。

一位藝術大師說過,不是世上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上帝給了美林先生一雙發現美的眼睛,一顆感知美的心靈,一雙表現美的手,他寫豬、畫鼠、繪犬都能醜中見美,他的畫表現了人世間的至情至愛至善至美,他是人間的美的使者。

甘以雯/寫於2013年春,修改於初秋。

原發自《明報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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